在芝加哥開網約車:夾在算法和移民執法之間

編者按:開網約車(Uber/Lyft)或送外賣是不少華人移民賴以謀生的職業,江潛是其中一員。去年開始,他通過這份工作丈量芝加哥這座城市。與此同時,他周旋於平臺算法、分成和隱蔽的保險之間,更是誤入了移民執法行動現場。而這些體驗也讓他和華人的司機師傅們建立了情誼,併成爲權益倡導組織伊州司機聯盟的活躍成員。

以下是江潛的自述。

在開車途中,江潛第一次在芝加哥見到以亞裔爲主體的廣告牌,他拍下了這張照片。

圖片來源:江潛

去年十二月有一天特別暖和。太陽一出來,街上人就多了,我本以爲單子會不錯。後來才知道,那天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在整個大芝加哥鬧了個遍。

快收工時,一個單子把我拉到奧黑爾機場。機場旁有一個專門給網約車停的停車場,需要市政府發的TNP牌照才能進,平時只有合規司機。但那天 ICE 偏偏堵住了停車場的出口。我剛好在那兒,一抬頭髮現情況不對,幸好入口沒堵,我一掉頭,逆着從入口開了出去。我不想被查。

在芝加哥,網約車司機大部分都是移民。本來屬於司機的停車場,那個下午變成了大家避之不及的地方。那段時間的恐慌氛圍,我想很多人都感受得到。

一本對不上的帳

我有一輛2009年產的老車,這不符合Uber和Lyft的車型要求。爲了載客,我只能去租車。租金加保險一週最低開銷260美元,一個月就是一千出頭。我那時候房租一個月1100,算下來,等於我又租了一套有四個輪子的“房子”。

在開網約車之前,我先是送外賣,後來覺得“送人總比送飯值錢”,才轉行開網約車。真做下來全反過來了,開網約車掙得比送外賣還少。每週一睜眼先欠平臺260美元,你得先把這個坑填平,才輪到自己掙。因爲剛開始英語口語不利索,跟乘客聊多了,我才勉強習得了用最簡單單詞溝通的“川普式英文”。

很多人不明白外賣爲什麼非要給小費。在這一行,收入裏小費佔了一半還多。你不給小費,平臺系統就不給你匹配司機,單子最後就爛在飯店裏。聽上去像是顧客摳門,可往後退一步看:如果平臺肯給我們一份像樣的報酬,我們何苦追在顧客屁股後頭要錢?平臺不給夠,逼着我們去跟顧客要,它成功把平臺和司機的矛盾,轉化成了司機和顧客的矛盾。

平臺到底怎麼分錢,我們看不清。從低到高,綠的、白銀、黃的、銀的、金的,最高是黑色。我現在是黑色。想往上升,條件擺在那兒:一週接夠80單,好評率90%以上,拒單率壓到5%以下,就能進下一檔。剛入行要“養號”,不管單子多爛、單價多低都得接,就爲了堆接單量早點升級。升到高等級,纔有挑單的資格。

平臺會不會看人下菜碟,給不同的司機不同的價?我信。有回在機場停車場,零下十幾度,一個華人司機讓我上他車裏取暖。這時候有個單子跳出來,同樣的路線、同樣的乘客——他看是 14塊5,我這看是16塊。平時一個人開車你根本看不出來,得兩三個人把屏幕湊到一塊兒,才能照出一點平臺的影子。大家都是盲人摸象。

保險也是一本糊塗賬。你自己買一份,Uber給你買一份(保單藏在 App 往裏點三層的界面裏)。我有次送外賣不小心剮了路邊的車,打客服半天說不清楚,最後只好給人留了我私人保險的信息。後來才知道,在那一趟的行程記錄里拉到最底下,有個小方框,寫着保險公司、保單編號、聯繫方式。在給Uber幹活時撞的車,理當用Uber的保險。怎麼用這個App,本身就是一門我們都欠着的課。

江潛在Hyde Park接到的一筆單子,總共耗時9分鐘,賺得2.06美元。

圖片來源:江潛

如何保命

芝加哥有些街區不能去,比如“名聲在外”的南區、西區。最邪的O-Block(南區Parkway Gardens社區的別稱,位於64th Street和Dr. Martin Luther King Jr. Drive交界處,槍支暴力事件頻發)根本進不去,老遠就封上了。在West Garfield Park的Madison夾Pulaski路口,大白天的就能看見當街做大麻交易。

最讓我後怕的一單,就跟這個地方有關。

那天晚上十點。我從富裕的郊區奧羅拉市(Aurora)接了個回芝加哥的單。當時腦子裏有定式,覺得郊區上車的人普遍安全,而且地圖比例尺小,我沒看清終點具體落在哪個區。

人一上車我就覺得不對。他走過來的樣子,歪歪斜斜的,他是個黑人,有幫派背景,帶着很重的南方口音。一上車他說了句什麼,我當時只會回答 “ok, ok”。上了高速快進城時,他讓我提前從他指定的出口下。我沒反應過來,順着導航開過了那個口,他立馬火了。

我這才明白他上車時的警告:如果他走導航那條路,被熟人看見會要了他的命。他死死盯着我問:“到時候你看見他要了我的命,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我整個人都僵了。這種大片裏的臺詞,有一天會落到我自己頭上。沒辦法,芝加哥就是這樣。幸好最後按他說的走,順順當當把他送到,沒吵起來。

華人司機, 是這裏頭最散的一撥

我是個話不多的人。真正逼我去跟陌生司機搭話的,是工會。是我先找到了工會,爲了能達到入會標準,才從送外賣轉去做網約車。

工會教我去機場的TNP停車場找人。司機在那兒一等就是一兩個小時。我把車停下,挨着人家的車,站到駕駛窗邊等他注意到我。開口第一句永遠是:“今天有沒有掙到錢?”等他把自己的難處說出來,我再告訴他,我們工會正準備推行一個權益保障法案。

在這裏,華人司機是最散的一撥。這句話不好聽,但是真的。我觀察下來,別的族裔抱團抱得緊:南亞和阿拉伯司機在清真寺認識,天然多一層信任;中亞司機更團結,會帶一大堆喫的來停車場分給同鄉,靠Telegram自成生態。而華人多半靠家裏,親戚帶親戚,出了這個小圈子彼此就不認識了。

我加了不少群組。哪段路堵了,哪兒能繞,我看見了就往群裏發。至於修車貴、保險這些,能不能幫上忙,得看群裏有沒有正好懂的人。群最頂用的時候,就是出事的時候。還說機場被ICE堵那回,我要是當時在群裏,大家一發消息“機場別去了”,能讓人少撞上(ICE)。

開網約車的司機身份五花八門,有公民、綠卡,也有走政治庇護來的。最後這撥人最脆弱,也最需要消息。外面的社會組織消息總慢半拍,哪比得上一個全是中文、大家都在城裏各處跑着的微信群?封了哪條路,哪個區有動靜,第一時間就能互通有無。

沒人能僅靠自己開出去

今年六月,伊州通過了網約車工會法案。從這往後,我們可以有工會,可以跟平臺搞集體談判了。

真要談,我心裏裝着幾件事:第一,重複的保險費不該從司機收入里扣,平臺全出;第二,每小時到手的淨收入得有個保底;第三,平臺得給司機買醫療保險、配行車記錄儀和App一鍵報警。

有人可能會問,你自己連正式載客的資質都還沒拿全,憑什麼張羅這些?

我是這麼想的:我就是這個移民社區裏的一個普通人。在芝加哥,開網約車本來就是一羣移民撐起來的。我們湊到一塊兒,把怎麼保護自己的門道互相遞一遞,把日子裏那點壓不下去的苦水彼此說一說,光這個,就值了。它不會把難處變沒了,但能讓人在幹完活之後,多幾個能說話的人。

江潛建立的華人司機微信群聊。

圖片來源:江潛

出來開網約車的,絕大多數是好人。所以我想跟看到這篇的華人司機說:英語不好的把英語提一提;英語過了關的,去學點西班牙語或俄語,跨過族裔的坎;在機場等單時,多跟旁邊車裏的人聊聊。有機會,就加入工會(SEIU Local 1),現在裏面的華人司機太少了。

最要緊的,還是進微信群。我們得在一個群裏。一個不夠就多建幾個。

我又想起那個十二月的下午,ICE把停車場出口堵上,我一個人掉頭逆行出去。那天我是幸運地一個人開進去了。可這一行,沒有誰能真的靠自己一個人,從那種地方開出去。

作者:江潛,伊州司機聯盟成員,工會組織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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