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安居樂業不是恩賜,華人須用投票和集體行動守衛家園

9月2日,居民們在白襪隊球館外集會,呼籲停止美鐵火車維修設施建設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每逢選舉季,競選傳單便如雪片般塞滿信箱,YouTube等流媒體和社交媒體上的政治廣告鋪天蓋地。對芝加哥人來說,這種感覺尤甚。在未來半年裏,除中期選舉外,選民們還將面對市長和市議會改選。

然而,進入唐人街,這種火熱的選戰氛圍往往要冷卻幾分。對於選舉,華人社區的長期集體情緒是“無感”。數據不會說謊:四年前的中期選舉,芝加哥全市投票率達46%,亞裔集中的第11區雖然整體有42%,但主要依靠傳統的白人聚居區,唐人街核心三個小區(第1、2、7分區)的投票率僅徘徊在25%左右。即便是2024總統大選年,全市投票率逼近68%,唐人街依然不足半數。

各方候選人倒也常常到訪唐人街造勢,場面熱絡——社區領袖熱情握手、居民爭相合影、社媒打卡發圖,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種互動熱鬧有餘,卻始終難以轉化爲公共教育與政策思辨的契機。

不少人將這種冷感歸咎於語言障礙、生計奔波與精力不足。不可否認,這些是現實的阻力。但如果我們審視制度層面,選舉委員會近年早已設立長達數週的提前投票期、增設市中心與各區提前投票站,並全面提供中文選票;社區機構如“華埠更好團結聯盟”(CBCAC)也每屆印發詳盡的雙語選民指南。

當客觀障礙被逐步拆除,投票率卻依然難有起色時,我們或許應當承認:真正的障礙不在選票上的英文,而在於我們內心的思維定式。

華人對公共事務的疏離,主要根源在於兩種根深蒂固的心態。

一種是傳統的“看客心態”:自掃門前雪,政治險惡,敬而遠之。彷彿只要關緊門戶、賺錢過日子,外面的政治風浪就與自己無關。另一種則帶着強烈的實用主義色彩”:投票真的有用嗎?花時間去排隊、研究候選人,能換來什麼即時回報?

這兩種心態的疊加,導致了華人社區長期處於“一盤散沙”的原子化狀態,雖然人口規模逐漸增長,卻依然匱乏實質的公民意識與自組織能力。

所謂“公民”,並非單純指代法律文件上的一紙入籍紙。只要我們生活在這個社區,納稅、工作、消費,依賴着這裏的治安、交通、學校與空氣,我們就是實質上的利益共同體。如果只享受公共設施與福利的便利,卻在承擔公共責任時集體退席,這種搭便車的代價,最終必然由整個社區共同買單。

當危險尚未臨頭時,獨善其身看似明智;但當外部衝擊襲來時,缺乏組織與選票力量的社區,往往最先淪爲權力博弈的犧牲品。

10月10日,唐人街社區組織舉辦芝加哥教育委員會候選人論壇,主席候選人與7b、8b選區候選人悉數到場,但參加活動的華人居民寥寥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美鐵(Amtrak)近期推進的火車維修設施遷址項目,就是一記敲在華人頭頂的警鐘。

美鐵獲得了聯邦數億美元撥款,將原本設在14街附近工業用地上的檢修基地,搬遷至緊鄰唐人街、橋港區(Bridgeport)與阿莫廣場(Armour Square)的運河街(Canal Street)地段。該項目將在居民區旁建立起全天候運行的重型維修車間,伴隨而來的是工業噪音、粉塵排放與重型車流。

美鐵現有維修廠周邊500英尺內僅有數十人居住,而擬遷入的居民區周邊500英尺範圍內,居住着超過6,700名居民,其中包括上千名長者與孩童。然而,這項重大的工業搬遷,聯邦鐵路管理局(FRA)卻先後給予了兩次“類別豁免”(Categorical Exclusion),直接繞過了詳盡的環境影響評估。

在利益集團與聯邦官僚的眼裏,這片安靜生活的少數族裔街區,成了最容易被忽視的阻力最小之地。

儘管芝加哥市議會隨後通過決議呼籲美鐵暫停項目並舉行聽證,但在聯邦管轄權面前,地方政府的權限極其有限。那麼,難道居民只能任人宰割?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美鐵項目雖屬於聯邦關權之下,但從掌握聯邦預算與監管權力的國會議員,到那位簽署行政令給予類似項目“類別豁免”的聯邦總統,無一不是民選產生的。當一個社區能夠展現出強大的組織化動員力與不可忽視的票倉價值時,民選官員就必須爲民意低頭。

在全美其他少數族裔社區,依靠集體行動改變命運的例子屢見不鮮。比如費城唐人街的抗爭。面對資本雄厚、政府支持的76人隊市中心新球館項目,費城唐人街沒有沉默,而是迅速聯合跨族裔組織、學生與商戶發起聲勢浩大的遊行與聽證阻擊,逼退過度開發的侵蝕。

又如洛杉磯的經濟正義聯盟,通過長期的選民教育與高度組織化的跨工會動員,在多項重大基礎設施開發案中迫使開發商簽署具約束力的協議,確保了當地居民的環境保護補償、就業保障與可負擔住房配額。

這些案例的反面是全美各地唐人街社區的萎縮,以及低收入社區被商業開發集體收割帶來的逼遷。集體行動不能保證每一次都完美取勝,但缺乏集體行動的沉默與退讓,只能讓社區淪爲犧牲品。

芝加哥華人爭取首個亞裔多數選區的歷程同樣走了數十年。這不是誰施捨的結果,而是一代代社區倡導者奔走、抗爭、用數據遊說、用選票敲門所換來的制度空間。在組織與對話的過程中,社區才真正完成了從“看客”到“主體”的蛻變。

我們常常向往乾淨的街道、安全的社區、優質的學校與未受污染的空氣。我們希望下一代能生活在公平正義的環境中。然而,即便是在民主社會體制下,所有美好的願景也都不是當權者的恩賜。

如果一個族群在投票日隱形,在公共聽證會上缺席,在重大政策出臺前噤聲,那麼就免不了“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命運。

走出私人狹小的客廳,關心鄰舍的需求,出席一場社區會議,在選票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確實需要犧牲一些個人寶貴的時間與精力。但這不是無謂的付出,而是我們爲這片土地、爲守護自己和下一代的家園所必須支付的成本。

當美鐵的火車轟鳴聲與工業尾氣逼近唐人街時,它也在警醒所有人:參與的力量,發聲的力量,手中選票的力量。

作者: 比刀,橋港區居民,社區組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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