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土地與家園：當唐人街的菜地搬進博物館

唐人街一處華人居民家中的菜園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當聽到“唐人街”這個詞，你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畫面是什麼？你可能會想“天下爲公”的牌匾、尖頂鋪滿琉璃瓦的中式塔樓，或是各式各樣的美食。而芝加哥美洲華裔博物館（CAMOC）在其最新展覽中呈現了唐人街一個截然不同的側面——私人菜園。

這場名爲“一畝三分地”（“A Plot of One’s Own”）的展覽，探討了許多在美國城市居住的華人移民如何在自家後院開闢菜園。展覽手冊提到，唐人街的這一面往往被人們忽視，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充斥着“寶塔、金龍和燈籠”的刻板印象。

“此次展覽誠邀觀衆近距離觀察那些交織在華人菜園中的時間、空間、事物與人際關係，並感受其中蘊含的那份源自本能的樂觀精神。”展覽前言稱。

該展覽將對外開放至2027年8月29日。

一場歷時三年的田野對話

CAMOC策展團隊爲此籌備了近三年。

策展人之一的任婉菁回憶，她曾親自造訪多個家庭的後院進行深入訪談。田野調查始於她所認識的唐人街居民，隨後透過這些街坊引薦結識更多親友與鄰居；隨着時間的推移，她甚至開始與那些正在菜園澆水的陌生人攀談。在這些對話中，她瞭解了居民種植的植物品種、園藝打理方式以及收穫習慣。許多時候，居民們還會主動向她講述自己的過往故事。

任提到，策劃靈感源於她對“土地”在不同文化脈絡下的反思：在美國語境中對土地的看待方式，與她在北京成長時的認知截然不同。她將這種差異形容爲“草坪”與“菜園”的對比。在美國城市裏，綠地常被視爲獨立劃分的私人草坪或標準化公共空間；然而在芝加哥的華人社區，居民們會主動將相鄰的後院打通、共同耕種。

任補充說，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類菜園模糊了公共與私人之間的界限。 “我在思考，那種‘白色尖樁籬笆加綠色草坪’的形象——以及它與‘美國夢’和美國身份認同的關聯——其實與華人的菜園風格格格不入，”任說道：“他們那種‘無中生有’、開闢出一方天地的能力，讓我深受鼓舞。因此，這場展覽實際上是對所有那些悉心照料土地與生活之人的一份回饋。”

“我們希望街坊們能參與其中，而不是僅僅把他們當作研究對象。這裏也是他們的家園，”任說：“我們希望能以尊重的態度呈現他們的故事，同時避免那種‘索取式’的做法。”每當她造訪居民的菜園，離開時往往都滿載着街坊熱情贈送的新鮮蔬菜。

博物館最新展覽「一畝三分地」

圖片來源：于丹/Chinatown Spotlight

四大展區：從泥土記憶到歷史遷徙

基於上述思考，展覽循序漸進地劃分爲四個部分。

第一部分“Chinatown in a Garden”完整呈現了芝加哥街坊平日種菜的生活切片。步入展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面貼滿植物與蔬菜特寫的照片牆，全部攝於策展團隊走訪後院期間；再往裏走，訪客可以看到一面掛滿園藝工具的牆，上面陳列着由當地居民匿名捐贈的鐵鍬、鋤頭，以及被巧手改造成花盆的萬字牌（Kikkoman）醬油桶。這些物品均由當地居民匿名捐贈。此外，展區還配有一張詳盡標示芝加哥住宅與獨立菜園分佈的地圖，並列出最受歡迎的種植清單。

從 1980 年代就定居芝加哥的江錫輝是策展團隊訪問的居民之一，他自家栽種的無花果與紅豆角被收錄在展出影像中。

“我們 85 年來到這裏，87 年就開始種菜。”江說，他每年夏天都會嘗試種植沒種過的蔬菜，這份堅持源於他在中國南方農村長大的習慣。在他看來，同意展示自己的菜園也是一種與鄰里分享的心意：“大多數中國人來了都種菜，自己喫的，有機的，對身體好點。這個展覽可以向大衆推廣華人種菜的習慣，讓非華裔社群也學習一下。”

第二展區“Shifting Grounds”則將視角從微觀的後院菜地拉向厚重的歷史維度。該展區透過歷史地圖、剪報、老照片與商業廣告，呈現了芝加哥唐人街在漫長歲月中經歷的被迫搬遷——從最初的市中心（Loop）一路輾轉，最終落腳於近南區（Near South Side）。展覽指出，這些遷移背後是“撤資與開發交替出現的動盪週期”。

任強調，設立該展區旨在提醒觀衆，儘管今日唐人街呈現繁榮景象，但華人移民在美國擁有土地的權利從未一帆風順。從 19 世紀限制亞裔置產的《外籍人士土地法》，到芝加哥近代針對少數族裔社區的“紅線劃定”（redlining）政策，都曾深刻影響這片社區。

“我只是想讓大家瞭解，這片小小的土地是多麼來之不易。”她說。

藝術對話：重塑身份與家的歸屬

展覽的後半部分聚焦於全美10位華裔藝術家的多元創作，作品涵蓋繪畫、雕塑、裝置與手工藝，與前述的田野研究相互呼應。

在第三展區“Providers” 中，展品着重探討早期廣東珠三角移民帶來的農業實踐知識，包括灌溉、圍墾、嫁接與留種等技術。

該展區的一件藝術品是一幅立在猶如樹根般的金屬管上的畫作。畫作正面描繪了一棵長得與旁邊電線杆一樣高的樹；背面則是一幅油畫，畫出一棵枝繁葉茂的樹從鐵絲網圍欄中生長出來。

創作這件作品的藝術家 Yi Cynthia Chen表示，她的靈感來自她客家父母的菜園。她說：“這件作品探討的是自然與人造形態之間的關係，以及我們如何在人造結構之中生存，並在此之外尋找自我認同與根源。”

美籍越華裔藝術家 Huong Ngô 透過精心復刻父母早年在工廠打工製造的電路裝置，搭配描繪父母種植冬瓜的畫作，勾勒生存與勞動的交織面貌。

同時，展覽還展出了已故嶺南畫派第三代著名水彩畫家陳海韶的畫作。陳在芝加哥創作與教學近六十年，培養了數百名藝術家。除畫作外，CAMOC 還展出了陳海韶拍攝的多本相冊，裏面記錄了他自家種植的蔬菜與植物。

最後一個展區“Home Making”，則進一步探討農圃如何成爲移民連接“原鄉記憶”與“尚未成形的家園”的橋樑。常駐芝加哥的藝術家梅月圓（Mari Miller）則展示了利用本地土壤製作的層析印畫，以及用無毒材料研製防黴、助種子發芽的特殊紙張，反思人與土地的互惠關係。

這場關於土地與根的探索，視野也超越了芝加哥本地。展覽中亦收錄了一幅標註加州農業移民史（如 1965 年德拉諾葡萄罷工）的復刻地圖；生於臺北的藝術家 Yu-Wen Wu 則透過中英雙語手冊，分享初到美國時前往紐約唐人街採買、母親在室內盆栽青蔥、香菜的移民生活經驗。

“我不認爲這是一個僅限於芝加哥的故事，我們希望能借此開啓更廣泛的對話，”任說。

“要與事物建立聯繫，往往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梅補充道: “我希望人們——無論是否爲華人——在步入這個空間時，都能感受到一種‘家’的歸屬感。”

作者： Mavis Chan, Chinatown Spotlight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