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自閉症家庭的守望,與那些爲特殊孩子撐傘的人

11月3日,McGuane Park體育館內的一間教室裏正在爲特殊教育青少年舉辦活動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當劉美兩歲的女兒被確診爲自閉症時,她想到的是立即行動,爲女兒尋找支持。

但這位芝加哥唐人街的居民發現,儘管心急如焚地四處打聽,橫亙在眼前的語言障礙與信息鴻溝,卻成了她尋找幫助的重重阻力。

劉美四處碰壁的經歷並非孤例。

國家教育統計中心(NCES)普查數據顯示,全美公立學校接受《殘疾人教育法》規定的特殊教育(Special Education, 以下簡稱「特教」)服務的學生平均佔比約爲 15%,而亞裔學生比例在所有族裔中最低,僅爲 7%~8%。

而根據伊利諾伊州早期干預局(IDHS Early Intervention)及芝加哥本地組織的年度服務數據,亞裔0–3歲兒童獲取早期干預的比例長期顯著低於人口占比。伊州大學芝加哥分校(UIC)的實證調研進一步揭示,由於缺乏雙語宣導和對美國特教體系的瞭解,大量第一代華裔移民家庭在孩子 0–3歲黃金干預期處於制度盲區,往往直到3–5歲進入學前班(Pre-K)或幼兒園由學校老師指出發育差異時,才首次得知有早期干預與特教支持資源。

面對移民社區特教資源不足的情況,近年來芝加哥公立學校加大了資金投入。在財政赤字壓力下,特殊教育撥款不僅沒有削減,甚至成爲最大的支出增長項目之一。而在今年市教育委員會選舉中,特殊教育也成爲熱點議題之一,多數候選人均表示將支持增加投入。

然而,預算增加並不等於服務真正落地。在資金與基層實踐之間,一線課堂與移民家庭依然面臨着現實阻礙和漫長的磨合期。

特教老師的困境

自2019年以來,芝加哥公立學校的特殊教育支出已翻倍。今年的預算爲1.8億美元。但在芝加哥公立教育體系的課堂裏,語言壁壘與文化隔閡是導致特殊教育落地步履維艱的主要原因。

Allie是芝加哥郊區做了兩年的特教老師,她班上的學生大多數來自移民家庭,其中至少7名被認定爲英語學習者(English Language Learner,指母語不是英語,但正在學習英語並需要獲得額外語言支持的學生)。

對Allie來說,教課最艱難的挑戰莫過於在緊跟普通教學大綱進度的同時,照顧認知水平參差不齊的學生。例如,學校期望特殊教育兒童能逐步達到二年級水平,但Allie帶的一些學生目前仍不知道如何數數,甚至無法認出自己的名字。

「我曾合作過的一位老師打過比方:感覺就像是期待孩子們趕上一列火車,但站臺上根本就沒有火車。」Allie談到學校課綱設置和教育資源的限制時說。

在另一所學校裏,擁有四年特教經驗的華裔教師Sarah同樣感受着這種拉扯。作爲一名「融合式」特殊教育老師,Sarah需要跟隨特教學生進入普通班級協同授課。在教學中,她主要採取兩種干預手段:調整(Accommodation,如爲閱讀障礙學生朗讀文本或使用有聲書)與修改(Modification,如調整作業難度和知識範圍)。如果學生注意力無法集中,她會通過互動提問和視覺筆記來維持其專注力。

然而,這些教學手段並不能解決所有現實困境,面對學生缺交作業等紀律問題,特教老師的能力極爲有限。「這就像是一場持續的拉鋸戰,」Sarah坦言,「我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因爲我無法控制一個學生。」

此外,教學努力也往往因缺乏家長的配合而陷入被動。一些移民家庭因排斥孩子被打上「特殊教育」的標籤而心生抗拒,視特教爲不光彩的事,導致孩子出現長期缺勤的情況。

給Allie最大支持的,反而是她的學生們。當看到孩子在收到貼紙時的天真、興奮和微小的學業進步,Allie感慨自己「就像是他們的第二個母親。」她說:「如果你能通過我的課堂變得更好、更自信,能夠爲自己發聲,表達你的願望和需求,那就是我所關心的。」

自2019年以來,芝加哥公立學校的特殊教育支出已翻倍。今年的預算爲1.8億美元。

社區機構的力量

在公立教育體制之外,移民社區的非營利機構是這些家庭的另一個避風港。

長期以來,培德中心(Pui Tak Center)、華人諮詢服務處(Chinese American Service League)等芝加哥華人社區非營利機構爲特殊兒童和家庭提供支持。近年來,華埠此類機構的數量和服務規模都有增長的趨勢。

「我們原本並不是專門做IEP支持的,但我們不得不做,因爲家長在學校很難找到合格的雙語翻譯支持。」美亞健康協會(Midwest Asian Health Association,簡稱「美亞」)亞裔自閉症資源中心主管黃曉晨博士坦言。美亞的自閉症項目於2025年2月啓動籌備、4月正式成立,在伊州兒童與家庭服務部(DCFS)的資助與指導下,以個案管理的形式協助華裔家庭聯繫專科醫生確診,並充當家長與醫療、保險和學區之間的溝通橋樑。目前,該項目已有40個自閉症家庭接受服務,涵蓋2歲幼童至26歲青年。

黃曉晨團隊在實際工作中發現,能夠主動提供家長讀得懂的雙語「個別化教育計劃」(Individualized Education Program,簡稱IEP)的公立學校寥寥無幾。「很多時候,特別是我們華人家長,對這整個流程都不熟悉,」黃曉晨解釋道,「第一是語言不通,第二是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的體系,哪怕是對講英語的本土家庭來說,也需要花大量時間去理清。」在許多個案中,美亞員工不得不介入,幫助家長理解條款細節,並向校方爭取相應權利。

根據聯邦法律規定,公立學校必須爲符合條件的特殊需求學生提供保障:一項是依據《殘疾人教育法案》(IDEA)制定的IEP,爲3至21歲學生量身定製學習目標、記錄學區必須提供的特教配套服務;另一項則是依據《1973年康復法案》第504條制定的「504計劃」,旨在消除歧視,提供延長考試時間、輔助技術工具及調整測驗環境等合理便利。在伊利諾伊州,約15.9%的學生(每六個孩子中就有一個)擁有IEP,其中亞裔約佔3%。

除申請學校資源外,對家庭的支持還包括後續康復治療的保險報銷與福利申請等。

黃曉晨介紹,針對自閉症兒童社交能力較弱、感官容易超負荷的特點,美亞每週末還會組織孩子與家庭聚在一起,通過做手工和交流搭建同輩支持網絡。項目還攜手支持罕見病兒童的公益機構「Art For Hope」合辦手工活動,並與公益機構Bridge to the Future合辦繪畫比賽,在美亞與芝加哥交響樂團舉辦年度慈善音樂會上呼籲關注自閉症家庭,持續提高外界對華裔特殊羣體的認知。

在黃曉晨看來,這不僅僅是「爲了讓孩子能走出來」,也是對家長的支持。「(他們)真的太不容易了。」

劉美正是美亞該項目的獲益者之一。經美亞的引介與跟進,她報名參加了UIC針對特殊教育家庭開設的系列課程。在每週一次由專業人員講授的講座中,她系統掌握了自閉症兒童的溝通與相處技巧,更放下了內心的焦慮與內疚。

「我之前脾氣還算好的,但遇到我女兒那種情況,我不是對她發脾氣,而是無能爲力,對自己也有一些很負面的情緒。」劉美回憶道。隨着對自閉症有了更科學的認識,並經常帶着女兒參與社區活動,她對自己的心態完成了重建,從原本的自責轉變爲「對我女兒來說,我成了一個對她越來越好的媽媽」。

回顧爲女兒四處奔波的經歷,劉美感慨,走出困境需要勇氣,打破病恥感、主動對外求助。「我覺得人應該放開一點,遇到這些問題,有時候外界的幫助是很必須的,」劉美說,「不要藏在家裏,反而更要出去,多交流。」

大芝加哥地區爲華人家庭提供特殊教育、個別化教育計劃(IEP)、 早期干預(EI)及發育障礙支持的機構與部門一覽

華人社區一線支持組織(提供雙語個案管理、IEP陪同與家長賦權)

  • 培德中心殘障家庭服務

核心服務:協助申請政府發育障礙救助(PUNS / DRS Home-Based Support)、IEP 會議陪同與中文翻譯、母語家長互助會及日間技能培訓。

地址:2216 S. Wentworth Ave., Chicago, IL 60616

聯繫電話: Wai Yee Wong:(312) 535-3066, waiyeewong@puitak.org ;Rosalie Der:(872) 260-3348, rosalieder@puitak.org ;

中心總機:(312) 328-1188

  • 美亞健康協會

設有社區心理健康診所(CMHC),提供雙語臨牀評估與兒童/青少年心理及發育障礙支持。

核心服務:自閉症/發育遲緩篩查、行爲健康干預、雙語心理諮詢及家庭社會福利轉介。

地址:218 W. 26th St., 2nd Floor, Chicago, IL 60616

聯繫電話:(312) 225-8659(主辦公室) / (312) 285-2287(心理健康專線,提供中英雙語)

郵箱:intake@maha-us.org / info@maha-us.org

  • 華人諮詢服務處

核心服務:兒童發展追蹤、行爲健康診所(涵蓋兒童情緒與發育遲緩評估)、家庭福利與州府醫療補助(Medicaid)轉介。

地址:2141 S. Tan Court, Chicago, IL 60616

聯繫電話:(312) 791-0418(總機) / (708) 914-8437(行爲健康與臨牀諮詢部)

公立學區與官方早期干預部門(負責評估、IEP與法定服務分配)

  • 芝加哥公立學校特殊學生服務辦公室(CPS Office for Students with Disabilities - OSD)

負責統籌全市公立學校 3–21 歲特殊學生的評估、IEP 制定、校車交通與課堂助教(SECA)配置。

家長熱線(OSD Helpline):(773) 553-1800(可明確要求中文/Cantonese/Mandarin 電話翻譯)

地址:42 W. Madison St., Chicago, IL 60602

郵箱:osd@cps.edu

  • 多語言與多元文化教育部(OMME)

負責雙語評估和雙語特教政策落實,電話:(773) 553-1930

郵箱:OMME@cps.edu。

  • 伊州早期干預綜合轉介熱線(Illinois Early Intervention Clearinghouse)

電話:(877) 275-3227

(撥打後可要求普通話/粵語三方翻譯)

作者:Chelsea Zhao,Chinatown Spotlight撰稿人,Mavis Chan亦對本文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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