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T申請費7萬刀?特朗普政府持續打壓下,留學生轉向工會抱團維權

10月15日,芝加哥大學研究生工會舉辦集會和遊行,聲援保護國際生僱員權益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10月初,Yanmei在刷小紅書(RedNote)時,偶然看到了一條美國政府調整留學生政策的帖子。該新規建議大幅提高國際生的臨時工作許可——選擇性實習培訓(OPT)的申請費用。她的第一反應只有一個詞:

「Again?(又來?)」

雖然新規不會直接影響已經畢業、正持OPT工作的Yanmei。然而,經歷了近兩年來變幻莫測的留學政策,這條消息依然讓她陷入一種無法化解的憤怒與悲傷中。

Yanmei只是衆多疲於應對政策調整的留學生之一。自2025年1月特朗普再次上任以來,聯邦政府持續收緊移民和留學簽證政策,這讓留學生羣體經歷了一次次“過山車”的體驗。

OPT以及面向在讀學生的課程實習培訓(CPT)是聯邦政府攻擊的新靶標。這兩項計劃是國際生留美工作,積攢履歷爲數不多的途徑。8月,DHS先是要求各高校僅爲對留學生畢業“不可或缺”的工作經歷發放CPT許可。10月初,該部門又擬將OPT的首次申請費提高至70,000美元,後續申請費用提高至30,000美元。

在10月新規草案出臺後,公衆共提交了約8700條意見。反對該政策的意見大多來自高校教職工和學生羣體。他們指出,國際學生爲美國的研究和科學進步做出了諸多貢獻;同時,美國也需要吸引全球人才。但也有少數支持者認爲,就業機會本就應該留給美國公民。

面對聯邦政府施壓,不少高校選擇噤聲或與政府合作,包括西北大學在內的高校相繼宣佈,遵照聯邦要求收緊在校生的CPT申請。

「我覺得情況一直在持續惡化。」來自中國、在西北大學讀博的C說。在他看來,學校沒有給他這類的國際學生僱員提供足夠的實質支持。

這一背景下,近年來在美國高校興起的研究生工會成爲留學生們抱團維權的途徑。包括C在內的一些國際留學生開始深入參與工會組織,積極捍衛自身合法權益,爲受到政策衝擊的羣體提供援助,並督促校方和政府提供更切實的支持。

「工會的談判團隊正在全力動員大家團結起來,試圖促使現行政策發生一些積極改變。」C說,「他們一直在努力替我們抗爭。」

「等待時間越長, 心裏越焦慮」

11月16日,馬薩諸塞州聯邦地區法院駁回了國土安全部的訴求,要求撤銷原定於今年9月生效的限制留學生(F-1簽證、J-1簽證)轉專業以及在美居留時長的新規。法院認定,行政部門的做法超出了國會授權。

儘管如此,它仍對留學生們造成了切身影響。

對今年暑假期間回國續簽F-1簽證的Y來說,他付出的代價是不得不兩度改簽機票,數百美金的額外支出,以及面對不確定性的焦慮情緒。

在芝加哥大學讀碩士的Y是在8月初第一次聽說了關於留學生身份有效期的新規,當時的說法是,暑期離美的留學生必須趕在9月15日政策正式生效前入境美國,否則身份有效期將限定在4年之內。

Y趕緊將返回美國的計劃提前多天。但在8月下旬順利完成面談併成功續簽後,他的護照和新簽證又被卡了三週左右,這讓他錯過了返美的航班,而被迫二次改簽。在新規生效前數小時,聯邦法院緊急叫停了國土安全部的新規,最終他在9月末開學之前有驚無險回到了校園。

「感覺就像是(美國)使館把我們給忘了,」Y說道,「隨着等待時間越來越長,我心裏也越來越焦慮。」

而在C看來,限制身份有效期已經算不上他最大的擔憂。漫長的簽證等待期與行政審查帶來的不確定性,纔是對他最大的折磨。這導致他難以規劃長遠的未來。「未來還會有很多變動。」

C表示,爲了避免捲入簽證麻煩,他不得不在整個博士求學期間留在美國,不敢離境,而完成整個項目通常需要五年甚至更久。此外,他還從認識的中國留學生處得知,有幾位同學的F-1簽證在機場被當場吊銷,甚至連入境美國都未能成行。

從去年起,朱傑明就常常爲此焦慮。相比於受到某項具體聯邦留學新規的衝擊,整體學生簽證續簽流程本身的繁瑣遲滯給朱傑明帶來了不少困擾。他是芝加哥大學的在讀博士生,也是該校研究生工會(UChicago Graduate Students United, 以下簡稱芝大GSU)的執行委員。

朱傑明在暑假期間回國續簽F-1簽證,期間經歷了一連串的波折:簽證申請網站頻繁崩潰;爲了搶到一個面談名額不得不提前三個月開始準備;面談當天在使館苦等數個小時。由於整體審覈耗時極長,朱在中國的停留時間最終大幅超出了原定計劃。

「這是很多人都經歷過的過程,倒也沒什麼好特別抱怨的,」朱說,「但無論如何,這確實是一筆不小的負擔。」

朱傑明知道部分留學生同學面臨的麻煩更爲棘手。他提到,去年有一名學生在芝加哥大學所在的海德公園(Hyde Park)街頭被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攔下並遭到短暫拘留;此外據他了解,身邊的其他中國留學生也因爲擔憂簽證問題而不得不取消了常規的暑期回國探親計劃。

10月15日,芝加哥大學研究生工會集會和遊行現場,有學生舉着中文標語牌:ICE滾出芝加哥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研究生項目國際生入學人數下降1/4

聯邦政府對現有學生簽證體系帶來的衝擊,不僅影響了學生,也波及了他們的導師。西北大學拉丁美洲與加勒比研究系主任豪爾赫·F·科羅納多(Jorge F. Coronado)教授估計,該系約80%的研究生是來自拉丁美洲的留學生。他表示,自去年以來,他和系裏的其他教授一直建議國際研究生在求學期間慎重考慮離美出行,儘管該學科領域本就需要學者頻繁前往不同國家參加學術會議、開展檔案查閱等調研工作。

「我們過去從來不會去對學生說:『喂,你真的非得跑這一趟嗎?』」科羅納多說。「恰恰相反,我們以往總是全力爲他們爭取經費支持,好讓他們順利出行、踏實做研究。」

科羅納多憶說,在這屆聯邦政府執政初期,他與另一位教授曾親自爲學生撰寫了一份提示指南,指導他們入境美國時如何應對移民官員,並向他們講解在邊境口岸享有的合法權利。儘管他們並非法律專業人士,從職責上講這也並不屬於教學工作的一部分,但科羅納多表示,教授們實在不願看到學生因簽證身份問題而導致論文研究中途受阻。

「我們關心他們,」科羅納多說,「我們不希望看到他們出事。」

科羅納多認爲,從長遠來看,像身份有效期新規這樣的聯邦移民政策變動,將嚴重打亂學生規劃未來的能力與信心。不僅如此,他還提到,在招生面試中已有申請者談及移民政策帶來的顧慮,並開始考慮轉向其他國家和地區。

「他們完全可能會選擇前往歐洲,或是留在拉丁美洲,」科羅納多說。

Open Doors最新數據顯示,2025-2026學年美國新入學的國際生數量繼續下滑,其中研究生同比降幅超過25%。

據西北大學研究生工會(Northwestern Graduate Workers Union,以下簡稱NUGW)的組織者M觀察,在聯邦政府推進的政策中,不同羣體所承受的壓力各有不同。例如,本科生和碩士生更擔心聯邦政府OPT和CPT的收緊,大多數本科及碩士生都需要積累工作與實習經驗,以便畢業後順利求職。對於博士生而言,由於大多數人傾向於留在學術界,他們更願意專注於實驗室工作。因此,他們更容易因簽證申請流程以及往返國內與美國之間的經濟開銷而發愁。

而對於10月份針對OPT和CPT申請的限制政策,影響仍在持續。M表示,其認識的留學生中,有人因無法拿到CPT批准而被迫放棄已經到手的實習機會。

10月15日,芝加哥大學研究生工會集會和遊行現場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校方支持不足

面對聯邦政府的壓力,校方未能和他們的學生站在一起。

C談到,從校方收到的郵件中,絕大多數都只是對聯邦政策的常規通報。對於面臨簽證突遭吊銷或其他簽證危機的留學生,他從未看到或聽聞校方提供過任何切實的援助措施。

「他們並沒有真正站出來爲國際學生爭取權益。沒人敢這麼做,因爲風險太大。」C說。他提及聯邦政府去年凍結九所大學近60億美元撥款的例子。他補充道,由於經費削減,今年他所在的博士項目招錄人數減少了約10人。

據NUGW稱,在過去一年裏,西北大學已“強迫”至少四名中國國際研究生辦理了無薪休學。C提到,校方與NUGW簽訂的勞資協議中明確規定,國際研究生續簽簽證期間,大學有義務爲其提供遠程辦公的通融協助,而不是讓其休學。

M則直言,西北大學管理層在幫助陷入簽證困境的留學生方面“出名不幫助”。M特別提到了麥考密克工程學院(McCormick School of Engineering)針對博士生的全職在校駐留要求。該規定要求所有博士生必須全職在校開展研究,僅有經批准的休假、實習及校外學術考察等情況方可破例;其他任何未能出勤的情形都將直接導致休學。西北大學官方數據顯示,在2025年秋季,麥考密克工程學院的研究生中近半數爲國際學生。

而在芝加哥大學,Y表示,隨着改簽後的返程航班日期日益臨近,他曾主動聯繫了學校的國際事務辦公室(OIA)。在發給OIA的第一封郵件中,他專門詢問校方以往對類似情況的學生提供過何種支持。但OIA最初的回覆僅表示,大學無法協助解決簽證簽發延誤的問題;如果Y無法按時到校上課,他可能要辦理休學並終止現有的學生簽證身份。

《華埠焦點》就此向西北大學和芝加哥大學負責國際學生事務的辦公室尋求置評,截至發稿均未獲回應。另一所招收大量國際學生的芝加哥地區高校德保羅大學(DePaul University)在書面回覆中表示,其國際學生與學者服務辦公室正在“密切關注移民政策法規動態,並與受影響學生保持直接溝通”。校方同時鼓勵感到擔憂的國際學生“在需要幫助時主動聯繫求助”。

10月15日,芝加哥大學研究生工會集會和遊行現場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工會發聲

在接觸多位對簽證身份深感焦慮、並對校園周邊頻現ICE執法感到恐慌的留學生後,朱傑明表示,這促使他更加積極地投入到工會工作中。

「那種無力感,」朱說,「真正讓我開始反思自己能否做點什麼,至少讓自己好受一些。」

芝大GSU主席、芝加哥大學在讀研究生馬修·金(Matthew King)介紹,國際學生僱員大約佔到了工會總會員人數的一半。因此,工會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把所有來自聯邦政府以及校方不作爲所造成的恐懼與不確定性,轉化爲確定性、團結與切實的行動”。

在過去一年裏,芝大GSU組織了多場針對留學生羣體維權及應對移民簽證法律的“瞭解你的權利”(Know Your Rights)培訓研討會,並舉辦了多場抗議ICE執法的公開活動。

近期,GSU發起了一項請願,要求芝加哥大學管理層落實五項保護國際學生的具體政策,包括:保障學生無論簽證狀態如何均能完成學位修讀、設立專門的法律與簽證費用辯護基金,以及建立抵禦ICE執法的校園保護機制。

金表示,該請願已徵集到超過1,500個簽名。10月中旬,GSU在校園內舉行了支持請願訴求的集會,隨後從主草坪(Main Quad)出發遊行,向校方管理層遞交了請願書。

「我們深知國際僱員的權益至關重要,因爲他們顯然在我們會員中佔據了龐大的比例,」金解釋道,「因此,他們因國際身份而面臨的特有問題,自然就是工會的議題。」

在西北大學,NUGW也在10月初組織了集會抗議,並要求校方在簽證續簽過程中全力支持這些學生。

C參加了那場集會。此外,他還協助籌辦了一場座無虛席的交流會,由NUGW的勞資談判團隊向國際生們講解如何與工會建立聯絡。

M估計,工會成員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國際學生。正因如此,工會一直積極捍衛國際學生僱員與學者的權益與福利。

M提到,工會在與西北大學的合同談判中,成功爭取設立了“國際研究生僱員支持基金”。該基金爲國際學生及其家屬每學年報銷最高1,500美元,用於簽證續簽及機票等相關開支。M表示,其認識的許多國際學生僱員都已切實從該基金中受益。

儘管感覺自去年以來的政治大環境的變化導致部分更有經驗的留學生組織者不如以往活躍,M仍表示,自己爲能夠協助建立工會資訊羣組、讓國際研究生及時獲悉工會動態而深感自豪。他同時也看到,越來越多的國際研究生正對工會維權展現出更濃厚的興趣與參與熱情。

不過,對於已經畢業,正處於OPT工作期的留學生來說,能獲得的支持有限。

Yanmei坦言:「我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住在哪裏。感覺這個政策就像是專門針對我一樣。難道這場暴風雨只吹在我一個人身上嗎?」她的OPT即將到期。

Yanmei選擇分享她的故事。她依然堅信與人建立聯結的力量。每當她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如何從一座小城一路走來、如今在美國自食其力打拼的經歷時,常常能收到陌生人寫下的長篇回覆,訴說她的文字如何打動並激勵了他們。她將這種跨越物理隔閡的共情形容爲一種「更高層次的愛」。

與此同時,勇於公開表達自己作爲留學生的經歷,也賦予了Yanmei一份使命感。「我知道有太多像我一樣的留學生,非常非常勤奮,也極其能喫苦,」她說,「但我們當中有表達意願的人並不多,所以發不出能被外界聽到的聲音。作爲一個善於表達的人,我希望自己能更大膽地站出來發聲,講出屬於我們的故事。」

目前,OPT申請費的新規公開徵求意見剛剛結束。芝加哥非營利組織華人諮詢服務處的法援律師黃豔佳表示,即使該規定獲得通過,也可能會遭到起訴。一旦聯邦法院系統啓動訴訟程序,最終裁決往往需要數年時間。黃豔佳預測,OPT費用上漲的規定至少在未來兩年內難以實施。

11月17日,波士頓聯邦地區法官朱莉婭·科比克(Julia Kobick)簽署禁令,叫停了特朗普政府收緊國際生CPT實習的規定。

作者:Mavis Chan,Chinatown Spotlight記者;Ziyi Zhang,Chinatown Spotlight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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