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一盒9美元的廣式便當，與唐人街老字號的黃昏
美味之家（Gourmet Food）已經陪伴唐人街的街坊近40年。
由永活街（Wentworth St.）往南，在23街路口右轉，從玫瑰紅招牌下推門而入，右側是掛着油亮雞鴨燒臘的櫥櫃，左邊暖櫃擺着各式包點冒着香氣。
蜜汁叉燒12美元一磅，豉汁排骨飯9美元一盒……櫥窗上的標價牌塗塗改改，但物價飆漲後的唐人街，依然保持着低廉平價餐廳的特色。
自1989年起，這家餐廳以正宗粵菜和平價飯盒打開市場，爲居民、遊客、上班族供應一日三餐。
而如今，現任老闆譚氏夫婦年近七旬，在租金飛漲、物價和人力成本高企的當下，他們萌生了退休的念頭。和不少日漸凋落的夫妻店和社區餐廳一樣，美味之家面臨着後繼無人的困境。
“如果他們結業了，我肯定會很難過。” Craig Wong 說。Wong 在附近的華人基督教聯合會（CCUC）工作，過去三十年來是美味之家的常客。“近年來，像七寶、品味等餐廳都關門了。現在生意不好做，潮流也變了。”
上世紀80年代，唐人街的中餐以傳統酒樓爲主。以大三喜、大三元、環球大酒樓等爲首的廣式酒樓接待家庭團餐，承辦各種宴會，但對普通上班族來說，方便、廉價、管飽的早午餐選項則很有限。
美味之家是第一批將香港平價飯盒文化帶入芝加哥唐人街的餐廳。
大份白米飯搭上兩份自選菜餚，加上價格親民，這家店的生意很快紅火起來。“最開始一份飯盒才 3 美金。”據老闆娘回憶，當時需要用 10 口電飯鍋同時煮飯，才跟得上訂單。
“主要是方便，份量足。我來這裏一般就吃‘老三樣’：免治牛肉飯，芥藍魚片飯和幹炒牛河。” Wong說。
作爲老食客，Wong 對廚師的手藝頗爲挑剔。“廚師手藝的穩定是最重要的。我和家人在唐人街的餐廳吃飯的時候，如果飯菜的味道變了，我們一下就能品嚐出來。一問，果然是廚師換了人。”
美味之家店內一角
圖片來源：華埠Spotlight
美味之家的老闆譚先生出身粵菜世家，父親早在上世紀 50 年代便在廣東飲食公司擔任經理。赴美前，他本人曾在臺山名店園林酒家掌勺，並開班授徒。1994 年通過勞工簽證抵美后，他先在美味之家、大三喜等唐人街餐廳幫廚，隨後在郊區經營一家雜碎店。
2003 年，當美味之家因非典疫情衝擊瀕臨倒閉時，譚氏夫婦決定接手這家餐廳，靠着正宗廚藝精心經營，讓小店起死回生。
“我們不少菜色都還保持着上世紀 80 年代流傳下來的傳統粵菜的做法，比如豉汁蒸排骨、免治牛肉飯、蔥油雞、燒臘這些，而不是現在流行的新派粵菜。”譚先生說。
老闆娘譚太介紹道，有些菜品採用傳統做法往往成本更高。“就拿燒臘中的火鴨來說，現在有些餐廳用添加劑和色素讓火鴨看起來更有光澤、更入味，但我們的火鴨是用傳統醬汁慢慢泡出來的，更耗時費力。但這麼做，我們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美味之家有豐富的傳統早餐選擇
圖片來源：華埠Spotlight
不過，堅持粵菜傳統並不是一味守舊。2010年前後，來自中國非廣東地區的移民從紐約等地遷入芝加哥，美味之家的早餐櫃檯上也悄然出現了油條、豆漿、包子和韭菜盒子等北方餐點。
譚太回憶道：“一開始我們也不太熟悉北方餐飲，一些光顧的北方食客們慢慢教會我們怎麼做，比如包子裏的餡料應該怎麼做。” 每次回中國旅遊探親時，老闆夫婦也沒閒着，而是到各處的餐廳學習新菜式，打磨經營技巧。
“（生意）最盛時期每天中午拿餐都要排長隊。”譚太說。
2020 年新冠疫情暴發以來，盛況不再。
最顯著的變化是租金和物價飛漲。“如果賣出 100 美元的食材，60 美元要用來付成本。剩下的還要付工資、房租等雜費，現在很難賺到錢了。”譚太說。
與此同時，火鍋、奶茶店等新式餐飲正在改變人們的味蕾，唐人街迎來了更多新餐飲業態和跨國連鎖餐飲品牌。去年聯邦移民執法行動讓這一切雪上加霜。“人們都不敢出門了。”譚太提到。
美味之家邀請松年中心的老人書法家用最傳統的方式書寫燒臘的價格牌
圖片來源：華埠Spotlight
美味之家試圖小幅漲價來應對這些衝擊。例如，普通雙拼飯盒的價格從每份七、八美元漲到了九、十美元。但這也僅能勉力維持，利潤空間極其有限。
譚先生則更擔憂傳統的粵菜手藝無人繼承。“現在年輕人希望學快的東西，很難靜下來學廚藝。”
“我願意把店裏所有菜品的烹飪技藝教給想學習的年輕人，”譚太表示，“最重要的是，我們中華飲食的文化傳統應該好好傳承下去。”
儘管早有退休的念頭，但爲了照顧店裏工作的夥計，並且希望找到一個願意繼續用心經營的接手人，這對夫婦仍在堅持。每週七天，從早上7點半到晚上7點半，這家小店的燈火始終亮着。
在老主顧 Wong 看來，“這些傳統的餐飲文化會用各種方式生存下去，或是改變呈現的方式，或是換一家店，但它們會一直存在。”
說罷，他的飯盒剛剛做好了。Wong 起身走向前臺，從前臺阿姨手裏接過飯盒，揮手道別後向門外走去。三十餘年間，他也記不清這一連串動作他重複了多少遍，無數像 Wong 這樣的華埠食客進出於 23 街上的這扇小門。
*如果你有意願接手經營美味之家，可以聯繫華埠更好團結聯盟，我們會轉告老闆夫婦。
作者：錫紙，華埠Spotlight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