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人司機遭ICE拘留70天:他們至今沒有任何解釋
5月19日,老張開車經過唐人街,接送一位老顧客去奧黑爾機場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像是一場噩夢。”
今年元旦前夕,被拘押了70天的老張終於重獲自由。在密歇根州北湖拘留中心(North Lake Processing Center, MI)的門外,積雪已沒過腳踝。在距離芝加哥260英里的陌生小鎮,這位56歲的華人移民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錢包、換洗衣物悉數遺失,手裏僅剩下一部手機,在寒風中凍得發抖。
“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抓,又不明不白地被放了出來。”在接受《華埠焦點》採訪時,老張對自己被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拘留的經歷依然感到困惑。至今,他都沒有收到ICE出示的任何正式逮捕令或釋放文件。
老張來自中國山東,有著一副典型的國字臉,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2023年初,受國內嚴苛的疫情防控政策影響,他孤身來到美國尋求庇護。在順利取得合法工作許可(EAD工卡)後,他先是在中餐館打雜,隨後買了車註冊成爲優步(Uber)司機,常常往返機場接送客人,是芝加哥人常常會遇見的那種帶著和善笑容,主動開車門、搬行李的殷勤司機。
“開車更靈活,能有自己的時間。”老張說。像許多勤勉謀生的新移民一樣,老張每週一到週四的早上都到社區機構補習英語,週日則前往唐人街的華人教會參加禮拜。
然而,這個剛剛開始的美國夢,卻在去年秋天被強行按下終止鍵。
去年10月20日,ICE執法人員突襲了奧黑爾國際機場(O'Hare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網約車臨時停車場,逮捕了12名網約車司機,老張是其中之一。
“一群人突然把停車場圍了起來。”老張回憶,一名ICE執法特工迅速走上前盤查身分,詢問他是否持有綠卡或具備公民身分。“我說我拿的是工卡,他沒有再說話,直接把我銬了起來。”
老張頗爲震驚卻又不知如何爭辯。“我一直聽說的是移民局在抓有犯罪記錄的人,但我入境以來連張交通罰單都沒有,而且我也有合法工作的工卡,所以一開始我以爲我是安全的。”
當晚,老張被送往芝加哥西郊的布羅德維尤(Broadview)臨時拘留所。在隨後的72小時內,沒有任何官員向他解釋被捕原因,也無人告知他將面臨怎樣的法律程序。
時值深秋,中西部寒意漸濃,但拘留室內卻並未開啓暖氣。幾十名不同國籍的被拘留者被塞進一間狹小的密閉空間內。沒有提供毯子,更沒有可供躺臥休息的牀鋪,所有人只能背靠背蜷縮在冰冷的地上。
三天後,老張被戴上手銬和腳鐐,像對待一名刑事罪犯一樣,押上轉運車,送往北湖拘留中心。在隨後的日子裏,老張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
“我們像犯人一樣被脫光衣服檢查,再穿上監獄(拘留中心)的衣服。每個人只能分到一條質量很差的毯子。” 據老張描述,那甚至稱不上毛毯,更像是搬家時用來包裹傢俱、防止碰撞的工業防護毛氈。“這種毯子質地粗糙,輕輕一碰就會揚起很多細小的纖維毛絮,監倉裏空氣流通很差,這些毛絮整天在空中飄著,吸進肺裏讓人不停咳嗽。”
拘留中心的管理環境雖時間推移也急劇惡化。初期,部分看守尚顯友善,甚至有牧師前來帶領祈禱和讀經。但不久後,友善的看守們逐個不見了,牧師也不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甚至帶有敵意的管理風格。“你能感受到他們看你那種眼神。”
與此同時,伙食供應也逐漸縮水。“雞腿變得越來越小,還不是每天都有肉食。有時候一餐只有一小片面包和少許豆子。”老張回憶,“我們年紀大的還能忍受,但那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根本喫不飽。我親眼看到一個小夥子因爲低血糖或過度飢餓,直接栽倒在地上。”
據密歇根公共廣播(Michigan Public)報導,北湖拘留中心此前是一座私營聯邦監獄。2022年,拜登政府終止了所有與私營監獄的聯邦合同後,該監獄關閉。去年6月,它更名後重新開放,作爲移民拘留中心使用。它由美國最大的私營監獄運營商之一——GEO集團管理。該中心最多可容納1800人。
位於密歇根州Baldwin小鎮的北湖拘留中心
圖片來源:Joel Bissell | MLive.com
據老張介紹,多數被關押的移民來自委內瑞拉、厄瓜多爾等拉丁美洲國家,他也見到了數位華人移民。儘管大家的經歷、被捕的情況不盡相同,但在交談中老張感覺“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老張提到,有一位來自中國雲南的華人,已經與一位美國白人公民結婚並育有子女,他在移民局申請綠卡時被捕。後來在移民法庭上,因妻子與岳家在庭審答辯中的細節表述出現微小出入,被法官判定爲“婚姻欺詐”,在拘留七個多月後,被直接遣返,與家人分離。
另一位老張在北湖遇見的華人,是個已經在美國生活十幾年、擁有一家旗下有10輛卡車之運輸公司的老闆。他在印第安納州的高速磅站接受例行檢查時,被工作人員以“處理文件”爲由誘騙到了辦公室,“他一進去就傻眼了,裏面一羣荷槍實彈的ICE特工。移民局直接抓了他。他每年都向美國政府繳納十幾萬的稅金,繳了很多年呢,但這些都不重要了。”老張感嘆。
密歇根公共廣播引述的ICE12月披露的拘捕數據顯示,北湖拘留中心的絕大多數人(90%)都沒有被指控任何犯罪。
在老張看來,移民局並不是像他們聲稱那樣在抓捕犯罪份子,而是除了綠卡和公民以外的所有移民,“要拘捕或遣返一個人,起碼該先有個說法,哪怕先把走流程把庇護申請否決了再來抓人。但現在什麼解釋也沒有,反正先抓起來,抓錯了就放掉好了,他們也不需要承擔責任。”老張認爲,這種抓捕文化背後也是對移民群體的歧視。
而在拘留中心的日子裏,相比物資的匱乏和環境的惡劣,最殘酷的莫過於行政程序上的“黑洞”。無休止的等待、無人回應的申訴,以及對未來裁決的未知,再疊加上語言障礙,構成了巨大的精神折磨。在漫長的絕望中,部分同倉者因無法忍受無盡的等候,最終選擇簽署“自願離境協議”以求脫身。
然而,即便籤署了自願離境,被拘留者也並不清楚何時才能獲得自由。“有段時間,等一兩個月就可以了。但現在不好說。我知道有人簽了協議好幾個月了,人還在裏面關著。”老張說。
“監室四周沒有窗戶,只有天花板上有幾扇小窗。除了放風的時候,透過小窗看見外面的一抹藍天,你會覺得,原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是奢求。自由真的太寶貴了。”老張回憶說。
幸運的是,老張沒有被遺忘。在拘留期間,他通過付費電話聯繫上了芝加哥的華人朋友。社區同胞迅速行動,爲他籌資聘請了專業的移民律師,並向法院提交了保釋申請。
而對老張來說,直到他被放出來的那一天,一切都仍是未知的。去年12月29日,守衛很突然叫到他的名字,並沒有給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書面文件,只是告訴他可以離開了。
“我是幸運的,這或許是某種神蹟的庇佑。”如今,老張回到了芝加哥。雖然合法的庇護聆訊程序仍在艱難推進,移民抓捕陰霾也未完全散去,想到那個被捕的停車場仍心有餘悸,但他已經重新回到生活的軌道。
老張表示,未來除了配合律師繼續應對法律程序,最想做的就是重回社區,“這幾年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我想把自己的經歷講出來,也回饋到教會和社區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志工服務。”
作者: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責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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