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阿徹路自行車道改造背後的政治鬥爭

編者按：一個月前，橋港區（Bridgeport）發生了一起悲劇。萊利·奧尼爾（Riley O'Neil）在Halsted街上騎自行車時，一輛白色轎車的車門突然打開，將他撞倒在馬路中間。隨後奧尼爾被一輛半掛卡車輾過，最終不幸身亡。

年僅35歲的奧尼爾是市交通局「完整街道」（Complete Streets）的規劃師和項目經理。他致力於在全市各地改善自行車道，以保障行人、騎行者和道路交通安全。

然而，芝加哥人對「完整街道」項目的看法不一。去年十一月起，針對城市西南區阿徹路（Archer Avenue）的自行車道改造計劃就遭到不少人反對。反對者認爲改造加劇擁堵，損害沿街商家利益，且自行車道實用性不高。計劃倡導者則更看重道路安全。

奧尼爾的悲劇發生後，騎行倡導組織呼籲在Halsted街加快自行車道的建設。類似爭議將不可避免地出現在各個社區。

五月底，《芝加哥論壇報》記者Jake Sheridan聚焦阿徹路改造的抗議現場，報導了民衆情緒如何與政客攻訐手段交織在一起的故事。《華埠焦點》編譯此文，旨在爲讀者提供一個新的、也更深入的視角，來觀察此類爭議背後的政治鬥爭。

5月18日，抗議者手持標語站在阿徹路新建的自行車道上抗議，與她隔街相望的是幾位支持修建自行車專用道的騎行者

圖片來源：Josh Boland/Chicago Tribune

汽車呼嘯而過，偶爾也夾雜着幾輛自行車，此時混凝土防撞欄和彩繪標線正在這條繁忙街道的邊緣緩緩成型 。

但幾乎就像按時報到一樣，兩派人馬總會出現在人行道上，彼此相隔幾英尺站立，對着對手叫喊 。

自十二月初以來，每週都前來示威的抗議者與反抗議者們，共同抱持着一個信念：這項針對布萊頓公園（Brighton Park）阿徹路上一段繁忙的2英里路段進行的、旨在增加行人友善設施的改造工程，將會帶來巨大影響 。

而這場發生在西南區（Southwest Side）、規模雖小卻持續不斷的抗爭，其意義遠不止於這項建設工程本身。它是全市範圍內圍繞交通與安全未來走向所引發的政治分歧的最新戰場 。

支持自行車道的人認爲，在這條繁忙街道上增設混凝土外擴人行道和公車停靠島，意味着騎行者、上學的孩子、甚至汽車司機都能獲得安全保障。

「人們不敢在阿徹路騎車，是因爲那裏太危險了，」蓋奇公園自行車手組織（Gage Park Cyclists）的創始人小阿爾弗雷多·瓦拉達雷斯（Alfredo Valladares Jr.）說，「每個人都應該有可以安全騎行的機會。」

反對者則表示，這些改變對那些正在失去停車位的商家來說，無疑雪上加霜。而對那些有急事必須開車的人一種浪費時間的阻礙 。

道路改造項目的主要反對者克勞迪婭·祖諾（Claudia Zuno）批評這項工程缺乏透明度與溝通，並直言這是社區高級化的第一階段。她在二月份宣佈將競選第12區區長（市議員），試圖拉下支持該項目的現任區長朱莉婭·拉米雷斯（Julia Ramirez） 。

這場衝突在西城區（West Town）的格蘭德大道（Grand Avenue）上也以同樣的烈度上演，那裏日益擴大的街道改造激怒了商家，但也集結了行人安全倡導者前來捍衛 。

這兩個項目都是芝加哥交通局（CDOT）全市「完整街道」（Complete Streets）計劃的一部分。該計劃要求每項街道重建不能只考慮騎車，而必須保障行人、騎行者的安全。

支持者認爲，這些改革有效降低了交通事故傷亡。市交通局助理局長大衛·史密斯（David Smith）表示，自2019年以來，儘管騎行人數激增，但交通死亡人數卻下降了約35%。

雖然這些道路改造在各社區激發了真實的支持與抵抗，但也有人認爲，反對道路改造的部分原因是有人想借此撈取廉價的政治資本。

抗議現場

1月上旬，當兩組人馬聚集在一起示威時，工程仍處於半完工狀態，每邊大約有十幾個人 。一輛停在路中央阻擋交通的藍色豐田SUV車頂上，大喇叭正放著錄制好的訊息 。

「你們要幾條車道？」車頂音響不斷重複播放。一輛駛過的白色18輪大貨車鳴笛表示支持 。一名自行車騎手試圖轉向以避開停放的汽車 。一名男子站在混凝土路障上，一邊自拍，一邊對着麥克風大喊，而現場似乎無人理會。

幾步之遙外，在警察的隔離下，支持改造的人站在拉米雷斯的選區辦公室前。一輛自行車的小籃框裏放著音箱，正大聲播放著浩室音樂（House music）的經典曲目。

瑪麗亞·馬丁內斯（Maria Martinez）是這些抗議活動的常客。她表示，她開車經過這條街時，看到這項自行車道建設，與這個由勞工家庭組成的社區格格不入。在一場線上會議中被禁言後，她感到不得不站出來抗議。

馬丁內斯對當時無法在會議中發言感到不滿，批評官方只會搬出數字、統計數據和一堆莫名其妙的廢話。「你不可能讓你的兩三個孩子（在這）騎自行車，尤其是冬天。下雪的時候，誰會在雪地裏騎車？」

馬丁內斯說，隨着施工開始和交通變慢，Facebook上開始出現對該項目的反對意見。而水務管理局目前正在同一個街區完成一項耗時數月的主下水道更換工程，以緩解內澇。這也是導致交通擁堵的原因之一。

冬季施工期間，阿徹路經常出現擁堵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道路改造施工始於十一月。當時區長拉米雷斯剛生下孩子，正在休產假。

拉米雷斯表示，該項目的起源比她和倡導「完整街道」的市長布蘭登·約翰遜（Brandon Johnson）還要早。她說，在項目推進過程中，她的辦公室對小商家進行了走訪，並舉辦了兩次公開會議，同時她也坦言希望自己當時能做更多的宣傳工作 。

她認爲這些改造是必要的，因爲她自己在這條路上騎車時就曾被車撞過，而且去年在她的辦公室外，就有一名男子在過馬路時被撞死，肇事司機逃逸。

「你甚至在街角站個幾分鐘都會覺得不安全。」她說：「有一大筆資金願意投入到布萊頓公園，我想用這些資金和投資來支持我的社區，歸根結底就是爲了確保人們的安全。」

拉米雷斯認爲，這場抗議是由支持教育選擇權（school choice）的政治組織「城市中心」（Urban Center）刻意挑起的，目的是造成政治分裂。該組織是2023年落選的市長候選人保羅·瓦拉斯（Paul Vallas）的核心支持者，他們發送了大量群發簡訊，聲稱道路重新設計造成了交通堵塞，並使緊急車輛更難通過 。

「（拉米雷斯和約翰遜）把他們的混凝土自行車道強加給了我們不想要的社區，」其中一條簡訊寫道。

城市中心的政治委員會花費了超過11.6萬元，支持抗議活動的核心組織者伊娃·比亞洛博斯（Eva Villalobos）參加2024年芝加哥教育委員會的選舉（最終未成功），並在最初邀請媒體參加首場抗議的新聞稿中將祖諾列爲聯絡人 。

該組織的首席執行官胡安·蘭格爾（Juan Rangel）表示，他大約在一年前與身爲世交好友的祖諾談過參選區長的事，並補充說，城市中心只是回應了社區對該項目的挫折感。

抗議自行車道改造的主要協調人告訴《論壇報》，他們是自發組織起來的社區居民。祖諾說，她參與是因爲拉米雷斯登門拜訪，告訴她這個項目（包括在Kedzie Avenue上類似的道路改造）。在那之後，她看到Facebook上的不滿情緒日益高漲，聲稱事前沒有任何通知，而且根本沒人想要這個項目。

祖諾說，當她走訪商家時，遇到了更多對該項目的投訴，其中包括在苦苦掙扎的餐廳、汽車經銷商以及經營附近火車調車場、在Kedzie Avenue上引來密集卡車流量的BNSF鐵路公司 。

她強調這場抗議並非來自任何特定組織，而是拉米雷斯的決定促使了她決定出面參選。祖諾認爲，自行車道的支持者都來自社區以外，並表示她要求拆除路障的請願書已經獲得了3,000個簽名 。

「我不是政客。」祖諾說：「如果她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就不會涉足政治。」

「拆除阻礙交通的自行車道和混凝土路障」是祖諾競選網站上列出的首要任務。

區長：不能只考慮汽車

四月份，市議會中最引人注目的自行車與行人安全倡導者、第1區區長丹尼爾·拉·斯帕塔（Daniel La Spata）在沿着格蘭德大道散步時顯得興高采烈。

他勾勒著即將到來的改變：更寬的人行道、樹陰、讓公車不需要靠邊停靠的公車島，以及小學旁經過改良的交叉路口。

「我之所以有點反感將這形容爲一個自行車道項目，是因爲它遠不止於此。」拉·斯帕塔說。

他主張，這項部分已實施並逐步向東擴展的道路重新設計，不僅能提高安全性。

「我認爲，如果你設計了一個吸引人們散步、吸引人們騎車前往的空間，我們將在這裏看到更多的商業活動。」他說。

但富頓市場協會（Fulton Market Association）執行董事羅傑·羅曼內利（Roger Romanelli）則持相反看法，預測這些改變將導致商店和餐廳倒閉，並使汽車駕駛、公車和救護車減速 。

羅曼內利在反對前市長拉姆·伊曼紐爾（Rahm Emanuel）最終放棄的阿什蘭大道（Ashland Avenue）公車捷運系統計劃中發揮了關鍵作用，他也曾倡導其他大衆運輸投資，如特快公車和火車站。

「街上有一些人，一些住得比較久的居民，甚至不想談論自行車道，」他在四月份市政廳外舉行的新聞發佈會上說：「我們不是在反對（自行車道）。我們是在說，『讓我們使用最好的都市計劃實踐來找到折衷方案。』」

他駁斥了這些改變提高了安全性的說法，並表示他透過記錄申請獲取的事故數據顯示，在該項目已完工的路段上，發生了更多導致受傷的車禍。

他還提到拉·斯帕塔沒有認真考慮他的擔憂，而是告訴他說，在三年前針對該項目舉行兩次公開會議時，他「已經有過機會了」。拉·斯帕塔表示，他最近與羅曼內利會面了半個小時，但並不支持他的提案。

羅曼內利在道格·範·特雷斯（Doug Van Tress）那裏找到了同情他的支持者。範·特雷斯說，他把他的古董店「金三角」（The Golden Triangle）搬到這條街上，本期望迎來複興，結果卻換來了兩年進展緩慢的施工。

範·特雷斯強調自己並非無理的反對者，本身也是個騎自行車的人，甚至很讚賞歐洲的自行車道。他表示，「我喜歡人行道。如果空間夠的話，我甚至喜歡這些樹，但你必須做出妥協。」

拉·斯帕塔則認爲，可以通過在側街街角設置收費表等方式爲消費者提供更多車位。他說，關於如何使用公共道路「是一場零和博弈」，公交乘客、騎行者和行人往往是輸家。

「（街道）只有這麼多空間，我們如何使用它會對每個人產生影響，」他說：「但在芝加哥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只考慮了公共道路的一種使用者，那就是汽車。而我們正在改變這一點，可以說這對每個人都有利。」

市政府：自行車道讓街道更安全

根據史密斯的說法，自格蘭德大道已完工的路段建成以來，該街道沒有發生過嚴重車禍，而且步行和騎自行車的人也變多了 。

這是他爲整個「完整街道」計劃所做的辯護，強調成果是顯而易見的。他補充說，這些改變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有點嚇人，但芝加哥人期望有更多選擇，以便爲自己和他們所愛的人安全出行 。

交通局管理副局長維格·克里希納穆爾蒂（Vig Krishnamurthy）也表示，一旦項目完工且人們親身體驗過後，反對聲「自然就會消失」。

5月18日，一位居民在布萊頓公園阿徹路上的自行車專用道騎行

圖片來源：Josh Boland/Chicago Tribune

克里希納穆爾蒂說，在阿徹路沿線，一些批評者「誤解」了擁堵與改造項目本身的關係。在他看來，此前的交通擁堵是因爲冬季施工，而不是由改變本身造成的。

阿徹路改造項目還增加了左轉車道。克里希納穆爾蒂說，這一改變解決了該走廊最常見的交通事故，直行司機也可避免或減少等待他人轉彎的時間。

克里希納穆爾蒂表示，緊急車輛（受阻）的說法「並非真實的結果」，他引用聯邦機構研究指出，此類設計對響應時間呈中性或積極影響，且規劃人員進行了仔細的工作以確保汽車有空間靠邊停靠。

交通局五月公佈的一項針對近期六個自行車道項目的研究發現，設置這些項目的區域在銷售稅收入、物業價值、就業和店面空置率方面均呈現中性或積極的變化。研究還發現，大多數做出回應的居民，尤其是在北區和西北區的社區，即使意謂著停車位變少，也支持自行車道。克里希納穆爾蒂說，公衆對交通研究的請求在近年來翻了一倍。

史密斯將在全市發生的這一切視爲巨大的成功，認爲政策極其積極地回應了人民的需求，他不希望這一點在爭論中被掩沒 。

然而，第3區區長帕特·道威爾（Pat Dowell）對交通局近期在她選區的近南區（Near South Side）社區的工作則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評價 。

道威爾直言，如果打分，她會給交通局一個大大的不及格。她主張問題不在於建設本身，而在於推行過程。她說，印第安納大道（Indiana Avenue）上的一個自行車道項目在社區會議後基本獲得接受，但當第18街和瓦巴什大道（Wabash Avenue）在沒有溝通的情況下設置了車道時，投訴便湧入了她的辦公室。

她隨後要求交通局拆除這些改變。該部門最終拆除了一個混凝土中央分隔島，她希望其他仍待處理的拆除工作能在該部門的新領導層下取得進展 。

根據史密斯的說法，4月下旬該部門恢復了阿徹路上的17個停車位，拆除了一小段混凝土路障，並移動了一個行人島，這些都被定性爲「小範圍的針對性調整」。

在5月25日的又一場抗議活動中，加入祖諾的只剩下了馬丁內斯和比亞洛博斯。

祖諾主張，恢復停車位的微調是朝着正確方向邁出的一步，這增加了成本，但還遠遠不夠。她依然希望能徹底取消改造。

「我們絕對想要回我們的兩條車道。」她在改用較溫和的語調前說道：「我想看到社區的投入。讓我們真正坐下來，與社區談談。」

在馬路對面，布萊頓公園的長期居民吉爾伯特·坎波斯（Gilbert Campos）站在他紫色的三速自行車旁。他回憶起以前在這條路上騎車時，總會心生擔憂：「今天會不會是我被撞的日子？」他說，在過去一年裏他被撞了兩次。

他承認，汽車可能會被延誤幾分鐘。他自己的女兒就曾抱怨過這件事。但他會告訴女兒，他自己也是這些道路的使用者。

「給它一點機會吧，」他說：「我實在看不出努力讓街道變得更安全到底有什麼大問題。」

原文於5月25日刊於《Chicago Tribune》

原文作者：Jake Sheridan

原文鏈接：

https://www.chicagotribune.com/2026/05/25/chicago-bike-lane-political-figh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