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生的傢俱漂流

9月，海德公園（Hyde Park），一名芝加哥大學留學生在樓道搬運剛剛購買的二手床墊。

圖片來源：于丹/Chinatown Spotlight

「床褥該怎麼處理？」

九個多月前，對剛到芝加哥讀碩士的中國留學生Elliot來說，床褥是她最期待按時收到的傢俱之一。「我提前買了床褥和床架，但都沒按時到，所以第一天我就是在房間裏打地鋪。」

而一到畢業季，床墊又成了不得不處理的「垃圾」。

有過四年的英國本科留學經驗的Elliot表示，英國倫敦的租房政策跟美國很不同，租賃的房間一般都會帶傢俱，可以做到拎包入住。而在美國，「所有東西都要自己買，然後走的時候要處理掉」。

在美國租賃市場中，尤其是租約12個月起步的長租公寓，Elliot遇到的情況非常普遍。這對房東、物業公司及熱衷於自主設計室內佈置的租客來說，這種「一鍵清空」式的規定能省去不少麻煩。但對於學制較短的留學生而言，情況頗為棘手。

用小紅書檢索與留學相關的話題，常常會蹦出「留子天崩開局」、「留子經典開局」這樣的標題。這通常是指留學生在抵達異國他鄉後，面對空空如也的房間時發出的自我調侃。

沒有床可以睡地板；沒有桌子吃飯，可以拿行李箱充數。像一株植物被連根拔起移栽到新的環境，必須適應另一種土壤、氣候，留子們初來乍到的適應期常常也是艱難而狼狽。對留學生來說，如何在新的國度安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成人禮」。而在畢業季處理這些剛買不久的傢俱，又要經歷一波「斷捨離」的掙扎。

Elliot將許多傢俱免費送人後，發現床褥這一大件很難轉手。因此她不得不將其扔掉。幸運的是，公寓允許租客棄置大件傢俱，只需將其搬到樓內指定的區域即可。

之所以說是「幸運」，是因為不同公寓對住戶處理大件垃圾的規定不同。

市政法（Chicago Municipal Code）規定，五戶及以上的住宅物業需要提供垃圾收集設施和服務。具體規則則由業主或物業管理方制定。有的公寓允許住戶將其放置在指定區域，由物業統一安排清運；有的要求住戶提前預約處理；也有的要求住戶自行聯繫搬運或垃圾清運公司，甚至在租客未按規定清空房屋時，依據租賃合同追償實際產生的清理費用。

同樣在芝加哥大學完成短期碩士項目的巴基斯坦留學生Sana選擇了「冒險」。

雖然Sana所住的公寓也允許棄擲大件傢俱，但因為指定扔放的位置較遠，在沒有車的情況下，實際操作難度不低。對Sana來說，困難真實具體——床褥長約1.91米，寬約1.37米，重約30公斤。

在網上做足功課後，Sana發現選擇並不多：要麼花錢找貨車搬過去；要麼冒險將床褥扔在附近的垃圾箱，而一旦被發現，有可能被追繳實際產生的清理費用。芝加哥市府也規定，違規者可能被處以$50至$500的罰款。

Sana說：「我可不想花一百多元（僱車）去扔床褥，這簡直瘋了。所以我決定冒險把扔在我們公寓樓的垃圾桶旁。扔的時候我發現其他公寓樓的垃圾桶旁也堆滿了傢俱，所以我放心多了」。

租戶在搬離前需在公寓指定区域弃置大件垃圾。圖為8月在南環區（South Loop）一處大件垃圾放置點。

圖片來源：于丹/Chinatown Spotlight

相比直接丟棄，許多留學生通常會優先選擇出售、轉贈。畢業季也是二手市場的活躍期。

不同國際學生群體依賴的二手交易網絡並不相同。Sana等國際留學生主要通過 Facebook Marketplace、WhatsApp 等平台交易二手物品。而中國留學生則更多依賴小紅書和微信。以芝加哥大學主校區所在的海德公園（Hyde Park）為例，許多中國留學生較為集中的公寓樓都自發建立了以公寓為單位的微信群，作為鄰里互助、信息共享和二手交易的平台。

中國留學生Mia選擇在中文社群交易二手物品，原因是「在熟悉的環境裏面，省事」。「去找 Facebook之類的交易，我不清楚規則，怕定價高了或者低了。」

但在畢業季，並非所有傢俱都能順利轉手。Mia很快發現，即便將許多物品以原價的兩折甚至一折出售，依然很難找到買家。「我的東西和很多人的東西可能有重合，所以有一大部分都沒有出出去。」

畢業季和開學季的時間差帶來的供需錯位也是原因之一。每年五六月，大量畢業生幾乎在同一時間出售床褥、書桌、廚具等相似物品，而下一屆新生往往要等兩三個月後才陸續抵達芝加哥。

此外，交通條件進一步壓縮了二手交易的範圍。大多數留學生沒有私家車，而床褥、梳化、書桌等大件傢俱，即便有私家車也無法完全容納。因此，傢俱交易往往局限於同一棟公寓、步行可達的社區，或距離較近的買賣雙方之間。

這一現象催生了新的市場服務。近年來，本市出現了一些專門服務中國留學生群體的二手傢俱公司。它們在畢業季回收留學生希望盡快出手的傢俱，經過分揀、清潔和存放後，再在開學季送貨上門，出售給剛剛抵埠、急需安頓的新生。

在一家二手傢俱公司工作的華人Amy說，回收傢俱時，留學生常常會把一些自己既帶不走、又難以處理的傢俱免費送給公司。這些傢俱本身仍具有使用價值，只是在中國留學生群體中缺乏需求。 她說：「他們免費送，其實也給自己省下了一筆垃圾清理費。」

通過回收、倉儲、再銷售和捐贈，這類公司在一定程度上彌合了畢業生與新生之間的時間差，也突破了個人二手交易的運輸條件限制，讓不同傢俱能夠根據各自的使用價值，重新進入更合適的流通渠道。

就這樣，留學生來來去去，傢俱也在一間間公寓和一任任主人之間漂流。

對於剛搬進新居的留學生來說，它是安頓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對於即將搬離的留學生來說，它又成了急需處理的燙手山芋；對於物業而言，它是等待清運的大件廢棄物；對於二手傢俱公司而言，它是仍有流通價值的商品；而到了下一位留學生手中，它又重新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又是一年開學季，芝加哥的高校陸續迎來新一批留學生。小紅書上，中國留學生們發佈的內容，也從「留子出二手」變成了「留子收二手」。「留子天崩開局」的故事仍在重複，而那些承載着一屆屆學生生活記憶的傢俱，也將在迎來新的主人，或提前結束使用壽命。

作者：于丹，Chinatown Spotlight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