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選舉｜觀點：民主即吃飯？華人社區如何走出“盒飯換選票”的怪圈

唐人街停車場前的公共區域插滿候選人的標誌牌

圖片來源：Chinatown Spotlight

每到選舉季，芝加哥唐人街的一些老年公寓便格外熱鬧。候選人、助選團隊、社區商家紛紛登門拜訪。老人們有時被邀請到餐館吃一頓免費午餐，席間候選人登場，自我介紹幾句，順便請求大家“多多支持”。有時則是候選人直接來到公寓樓下，向老人們分發盒飯、禮包。

中期選舉初選在即，類似的戲碼又在重複上演。

候選人拜票爭取選民，本是民主政治中再正常不過的一環。但當一頓飯、一份禮品成爲拉票的主要方式時，問題便隨之而來：在這樣的政治互動中，選票究竟還值多少錢？

從法律角度看，這種做法本身就遊走在灰色地帶。《法典》第18篇第597條明確規定，任何人向他人支付或提議支付費用，以換取其投票或棄權，或投票支持或反對某位候選人，都可能構成違法。

正因如此，一些候選人會刻意“繞道而行”。他們並不直接以競選活動的名義發放餐食，而是藉助商家慶祝活動、社區聚餐或節日活動的名義出現，再順勢發表幾句競選講話，以此規避法律風險。

然而，比法律風險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做法對社區政治生態的長期影響。

在不少這樣的活動中，很多老人其實並不清楚眼前這位候選人是誰、競選什麼職位、有什麼背景。最近，有老人家參加完這些活動後逢人便說，“這位先生是來競選市長的，現任市長不好，我們要投票給這位候選人。” 實際上，市長選舉要到明年舉行，今年的候選職位並無市長。

對於許多長者來說，這樣的活動更像是一場普通的社區聚餐，而不是一次嚴肅的民主政治參與。

這並不是一兩次偶然的誤會，而是一種延續多年的慣例。數十年來，一些候選人就已經習慣帶着盒飯來到老年公寓集中拜票。久而久之，這種方式甚至在社區中形成了一種“默認規則”：選舉季到了，候選人會來發飯、送禮、握手寒暄。

在這樣的環境下，選票似乎被簡化成一種可以通過簡單人情互動交換的東西。一頓飯，一份禮物，一句問候，就足以換來一句模糊的“好啊，我支持你”。而當一些無黨派非營利機構在社區做選舉科普和選民動員時，常常還會遇到居民們尷尬的提問：“去投票後有免費午餐吃嗎？上次他們去人家都給。”

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現象？

答案或許並不複雜：因爲候選人知道，在華人社區，真正投票的人並不多，而投票的人群中，老年人佔據了相當大的比例。

長期以來，本市華人社區的投票率一直處於較低水平。在2022年中期選舉大選中，全市投票率接近50%，第11選區投票率爲42%。然而，唐人街的投票率卻僅在25%左右。2024年總統大選初選則更低，唐人街進一步細看年齡結構，60歲以上的老年群體是投票主力，其參與度遠高於年輕人。

換句話說，在候選人眼中，老年公寓幾乎就是一個“高密度票倉”。只要在這些地方投入較少的時間和資源，就可能獲得一批穩定選票。相比之下，年輕人投票率低、流動性大、組織難度高，自然不在許多競選策略的優先考慮範圍之內。

於是，一種看似務實、實則短視的競選策略逐漸形成：把有限資源集中投入在最容易“接觸到”的投票羣體上，用最直接、最簡單的方式爭取支持。

但這種策略的代價，是社區政治文化的長期扭曲。

當選民習慣通過一頓飯、一份禮物來“認識”候選人時，真正重要的議題，如政策、能力、理念、公共服務經驗，反而被邊緣化。選舉不再是一次關於公共事務的理性選擇，而更像是一場象徵性的互動。

與此同時，許多華人選民對選舉本身也缺乏足夠了解。部分新移民來自沒有民主選舉傳統的社會，對選舉制度並不熟悉，也缺乏相關政治教育。語言障礙則進一步限制了他們獲取信息的渠道。很多選民在投票前並不清楚在選什麼職位，也無法瞭解候選人的政策主張。

這一情況下，一些選民很容易依賴最簡單的判斷方式：誰來過社區、誰說過中文、誰與自己“看起來比較親近”。

這種現象不僅削弱了選舉本身的意義，也讓華人社區在公共事務中難以真正發揮影響力。

事實上，選票的價值從來不只在於選出誰當選。更重要的是，它代表着公民表達意見、參與公共事務的一種權利。

投票或不投票，都是法律賦予每個人的自由選擇。有人可能通過不投票表達不滿，也有人希望通過投票改變現狀。但無論哪種方式，前提都應當是建立在充分了解信息和理性判斷之上，而不是被動接受某種象徵性的政治互動。

要改變“盒飯換選票”的政治文化，僅靠批評候選人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改變社區自身的參與結構。

首先，社區需要更多中立、無黨派的信息渠道，讓居民能夠清楚瞭解選舉制度、候選人背景和政策議題。只有當選民掌握足夠信息時，選票纔會真正體現其價值。

其次，更關鍵的一點，是需要更多年輕人参與投票。

目前在華人社區，投票者中退休長者佔據較大比例，而工作中的中年群體以及更年輕的選民參與度明顯不足。但社區的未來恰恰掌握在這些人手中——從學校教育、房產稅、社區治安到公共交通，這些議題都會直接影響他們的生活。

如果年輕人持續缺席選舉，社區政治議程就很容易被少數人所主導。

當然，公共參與也絕不僅僅是投票。對社區安全、稅收賬單、學校教育、街區公園、道路建設等公共議題保持關注，同樣是民主社會的重要組成部分。只有當越來越多居民願意發聲、提問、討論、監督，社區才能真正形成健康的公共空間。

一張選票的價值，不應該是一頓飯的價格。

它代表的是一個人被看見、被聽見的權利，是一個社區表達自身利益和訴求的方式。

當越來越多華人願意主動了解選舉、參與公共事務時，選票才不再廉價。那時，候選人來到唐人街，也不再只是帶着盒飯，而是帶着政策與願景。

作者：比刀

橋港區居民，本文不代表平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