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唐人街的女性力量｜陳本恩：相信你的能力和潛力
編者按：每年3月是“婦女歷史月”（Women’s History Month）。今年的主題是“引領變革：女性塑造可持續未來”。
在芝加哥唐人街，從被忽視逐步到走向臺前，社區的女性角色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轉變。她們不僅是家庭的支柱，更是社區組織、公共事務、文化機構中的關鍵推動者。在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地方，她們持續塑造着這個社區的面貌。
在本月《華埠焦點》“婦女歷史月”特別系列中，我們採訪了四位活躍在不同領域的社區非營利機構女性領袖，記錄她們的成長路徑、思考方式，以及她們如何理解“社區”與“女性”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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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我們關注華埠更好團結聯盟（Coalition for a Better Chinese American Community, CBCAC）執行主任陳本恩（Grace Chan McKibben）。她的職業起步於自芝加哥大學，曾擔任伊州政府部門高級主管，但她最終主動選擇“迴歸”社區，將她在主流社會積累的經驗帶回唐人街。
2025年6月，華埠更好團結聯盟在唐人街主辦夏季社區會議，陳本恩主持會議
圖片來源：CBCAC
陳本恩出生於香港，中學曾就讀以英語教學著稱的老牌名校瑪麗諾爾修道院學校（Maryknoll Convent School）。“我們當時有一個多元種族的青年團體。所以我其實很早就體驗到了多元種族的生活。”她在2022年接受媒體採訪時說。
青少年時期，她獲得獎學金赴美就讀預科學校馬薩諸塞州米爾頓學院（Milton Academy），隨後在1986年進入芝加哥大學，完成學士與碩士學位，並繼續攻讀語言學博士，研究語言與性別的交叉議題。
她與非裔丈夫選擇長期居住在海德公園，也出於對多元環境的考量。“我們覺得在90年代，適合亞裔和非裔混血兒童成長的地方並不多。”
陳本恩的職業軌跡橫跨學術、大學行政、州政府與企業部門，從芝加哥大學學生事務副院長，到伊州就業安全部（IDES）行政副主任，再到銀行與諮詢行業的實踐者。這些豐富的經歷讓她逐漸意識到制度與資源之間的落差。“州政府讓我睜開眼睛，看到普通人獲得項目服務是多麼困難……不同社區之間在服務獲取和發聲機會方面存在巨大的差距。這也讓我對社會正義問題產生興趣。”
期間她曾在唐人街做過社區服務的義工，但自2009年加入華人諮詢服務處（Chinese American Sevice League）後，她開始在社區非營利機構深耕，轉向於推動社會正義與公共事務倡導的工作。在她看來，這是一種“有意識的”主動迴歸，“將經驗、網絡和關係帶回社區”。
2019年，陳本恩出任華埠更好團結聯盟（CBCAC）執行主任。該機構由知名僑領陳增華先生創辦於1998年，在反對賭場巴士、推動唐人街新圖書館、譚繼平公園建設等社區公共事務上發揮着領導作用，並致力於動員華人投票，參與公共議題倡導。2022年，在該機構的倡導下，芝加哥迎來100多年曆史上首個亞裔佔多數的市議員選區。
“在美國社會，通常組織（Organizing）不是指組織社區機構，而是組織人，組織社區居民，讓普通人都可以發表自己的聲音。”陳本恩說。
在她的理解中，社區工作的核心不只是提供服務，而是讓不同背景的人能夠被傾聽、被理解，並參與到共同決策之中。無論是推動選民登記、解讀政策，還是圍繞社區爭議議題展開對話，CBCAC的角色始終是“傾聽、協調，讓不同聲音被看見”，讓被邊緣化的社區回到中心，彌合傳統分歧，促進更好合作。
華埠Spotlight：在你的成長或職業經歷中，有沒有一個時刻讓你第一次意識到“作爲女性”會影響你的道路或機會？
陳：我覺得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平衡家庭和職業。在早年的職場上，我以因帶着吃奶的寶寶開會而出名。因爲我很早結婚，也很早有小孩。我和先生養育了4個孩子。
在孩子還很小的時候，我其實很在意別人會不會覺得我不能繼續做職業女性，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壓力。那時候我會帶着孩子去開會，或者想辦法讓別人“看不到”我在照顧孩子。比如我會先把孩子接回家，安排好保姆，再回去開會，這樣別人就不會注意到我需要提前離開去接孩子。
這種壓力不是說一定要刻意隱藏，但就是不想讓別人特別注意到“你是一個有小孩的媽媽”。但與此同時，你又必須照顧好孩子，所以只能花更多時間，比如更早起床準備好一切。
我算是比較幸運的，因爲那時候年輕、有精力、身體也好，可以支撐這樣的生活方式。我和我先生當時都是研究生，可以一起分擔照顧孩子的責任。
華埠Spotlight：你認爲女性在領導團隊或服務社區時，會帶來哪些不同的視角或方式？
陳：我覺得女性，尤其是有家庭的女性，往往需要同時平衡很多不同的角色和責任，這本身就會影響她們看事情的方式。
在社區工作中，你需要和不同的人接觸、建立關係，而女性通常在這方面會比較有優勢，比如更有觀察力，更能注意到他人的反應和需求。
當然，社會對女性也有很多既定的期待。如果你能把這些期待轉化爲優勢，比如更細緻、更有同理心，那是有幫助的。但如果這些期待變成限制，比如認爲女性比較弱、不能做決策，那反而會成爲阻礙。
華埠Spotlight：在目前的工作和唐人街社區中，作爲一名女性領導者，你是否遇到過一些特別的挑戰？有哪些獨特的優勢？
陳：在華人社區，有時候你作爲女性剛開始工作時，別人未必會完全相信你有能力做這些事情。這其實不僅僅是華人社區，在其他社區也會遇到類似情況。
比如，當你提出質疑或問題時，如果是男性來問，別人可能會覺得是專業、是值得尊重的；但如果是女性來問，有時對方的反應就不一樣，會覺得你在挑戰他們。這是一個劣勢。但另一方面，女性在成長過程中往往需要更靈活地應對各種情況，這也成爲一種優勢。因爲你會更懂得用不同方式去處理問題。
我覺得這些問題在90年代就存在，到現在其實也沒有完全改善。或許學校的環境更理想化些，但在職場中，比如對哺乳媽媽的支持，未必真正落實。
華埠Spotlight：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有沒有一位女性對你影響很大？她給你留下了什麼樣的價值觀？
陳：對我影響很大的女性有很多，比如我媽媽。但我最佩服的是我的奶奶。
她曾經是中國大陸的一名小學老師。她年輕時學習很好，但因爲家庭變故，沒有機會繼續讀大學。但她一直非常重視學習，也很關心下一代。我記得她當時會訂閱一份藝術雜誌《大成》，其實很少小孩子會喜歡看這些，但我奶奶注意到我喜歡後，每次看完就會給我。她會認真觀察小孩子喜歡什麼、擅長什麼，並鼓勵他們發展自己的興趣。她的學生也都很喜歡她。
這對我的影響很大，就是你要關注下一代，去理解他們的興趣和潛力，並給予他們支持和鼓勵。
華埠Spotlight：在你看來，一個“可持續的唐人街社區”應該是什麼樣子？女性在其中可以發揮什麼作用？
陳：一個可持續的社區一定要有下一代能夠接續發展。這就像我剛纔說的，要關注年輕人，培養他們，讓他們願意留下來、參與社區。
同時，社區的發展也需要規劃。發展不一定都是好的，它可能會帶來環境問題、對小型商家的衝擊，或者影響普通居民的生活。所以需要提前思考和規劃，才能真正可持續。
至於女性和男性的差別，我覺得沒有絕對的不同。但從現實經驗來看，女性往往被期待去照顧家庭、關注他人情緒和需求，因此在做規劃時，可能會更注意細節和人的層面。我不太認爲“男性一定怎樣、女性一定怎樣”，但我們的成長和社會訓練，確實會塑造出一些差異。
華埠Spotlight：如果對唐人街的年輕女性說一句話，你最希望她們記住什麼？
陳：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潛力。很多時候，社會會讓你覺得“因爲我是女生，所以不能做某些事情”，或者覺得女生不適合某些領域，比如科學或數學。但我認爲這些都是不必要的限制。每個人都應該去追求自己的夢想，朝着自己的目標和願景努力。
華埠Spotlight：如果用一個詞形容唐人街女性，你會用什麼詞？
陳：我會用“堅韌”（Resilient）。她們能夠在不同的角色和環境中調整自己，處理各種複雜的事情。
作者：樹溪
Chinatown Spotlight責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