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唐人街的女性力量｜吳家韻：保持好奇

編者按：每年3月是“婦女歷史月”（Women’s History Month）。今年的主題是“引領變革：女性塑造可持續未來”。

在芝加哥唐人街，從被忽視逐步到走向臺前，社區的女性角色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轉變。她們不僅是家庭的支柱，更是社區組織、公共事務、文化機構中的關鍵推動者。在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地方，她們持續塑造着這個社區的面貌。

本月《華埠焦點》“婦女歷史月”特別系列中，我們採訪了四位活躍在不同領域的社區非營利機構女性領袖，記錄她們的成長路徑、思考方式，以及她們如何理解“社區”與“女性”的意義。

本期我們聚焦芝加哥美洲華裔博物館（Chinese American Museum of Chicago, CAMOC）館長吳家韻（Caroline Ng）。從紐約唐人街長大，到餐飲行業創業，再到成爲策展人與文化工作者，她的經歷橫跨不同階層與空間，也讓她不斷追問：誰在講述我們的故事？我們又如何彼此理解？

2025年6月，博物館舉辦19世紀美國廣告卡中華人形象展，吳家韻在活動上致辭

圖片來源：CAMOC

吳家韻（Caroline Ng）是一位長期活躍於藝術與公共文化領域的策展人，2024年開始擔任芝加哥美洲華裔博物館（CAMOC）館長。

她出生於美國，在紐約唐人街長大。早年曾在餐飲行業工作十餘年，從後廚到經營者，親歷城市變遷與移民社區的經濟壓力。2016年前後，她重新回到學術與文化領域，進入芝加哥藝術學院攻讀藝術管理與政策碩士，並逐步轉向策展實踐。她曾參與2019年芝加哥建築雙年展項目，並策劃多個跨領域文化項目。

在她看來，策展不僅是展示藝術，更是一種“翻譯”的過程：“去研究、去閱讀、去和人對話，然後把這些內容重新組織，讓更多人可以用不同方式去理解和參與。”

她認爲，這種工作對於一個健康的社會與民主非常重要，因爲它創造了對話的空間，讓不同背景的人能夠彼此理解，甚至改變看法。

在博物館的工作，讓她更加明確自己的方向。她觀察到，許多來到唐人街的人，停留在“吃飯、購物”的層面，卻很少有機會真正瞭解這裏的人與故事。“他們是好奇的，也想建立聯繫，但缺少渠道。”

通過在博物館的工作，她期待並努力是這個空間不僅是展示歷史，更是一個讓人們思考身份、歸屬與文化經驗的公共場域，無論是移民還是非移民，都可以在這裏找到與自身相關的連接點。

華埠Spotlight：在你的成長或職業經歷中，有沒有一個時刻讓你第一次意識到“作爲女性”會影響你的道路或機會？

吳：坦白說，我並沒有真正考慮過這些事情。我想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其實並不會特別注意到這一點。

我覺得這本身就是問題的一部分——很多時候，你並沒有意識到它會成爲一個問題。無論是性別、偏見，還是社會對你的期待，這些東西往往是看不見的。正因爲看不見，所以我們也不會去主動思考。

我覺得不僅僅是性別，種族身份、階級背景也是一樣的。我們很容易把一切當作“正常”，而不會去質疑這些結構本身。

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我曾經明確意識到的時刻。某種程度上，我也很幸運，一路上有很多關心我、支持我的人，他們在各自的能力範圍內幫助我、鼓勵我。

華埠Spotlight：你認爲女性在領導團隊或服務社區時，會帶來哪些不同的視角或方式？

吳：我只能從我自己的經驗來談。有一件事情是我一直在嘗試去做的——我會回想那些對我影響很大的導師、老闆和老師，從他們身上學習。我會盡量去思考“作爲一個完整的人”，而不僅僅是某一個角色。

在溝通上，我儘量做到坦率和直接。我知道這對女性來說，有時候可能是一把雙刃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理解，有時也會帶來一些挑戰。

但在我的經驗裏，無論是我的成長背景還是文化環境，我都更傾向於儘可能地誠實表達，並給予他人清晰的信息。當然，這並不總是容易的，也會因人而異。

很難去做一個性別之間的比較，但我會說，在我自己的領導和決策方式中，我一直在嘗試把這些經驗帶進去。

華埠Spotlight：在目前的工作和唐人街社區中，作爲一名女性領導者，你是否遇到過一些特別的挑戰？有哪些獨特的優勢？

吳：我覺得有一點很有意思——在非營利領域，包括在唐人街，你其實會看到，很多組織是由女性在運作的，就像很多家庭一樣。很多事情，實際上是由女性在承擔和維繫的。

但與此同時，這種“女性會負責一切”的期待，也常常被視爲理所當然。有時候我們會接受它，有時候也會在家庭或工作中對此產生討論甚至爭論。

我覺得我們這一代人，或下一代，可能需要對這件事情有更多的意識——去思考“爲什麼會這樣”。作爲女性，我們確實在社區建設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我們關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會在意團隊中每一個人的狀態。這些關係需要被珍惜，也需要被保護。我認爲，這種對關係的重視，也體現在我們如何做決策、如何開展工作上。很多事情是相互關聯的，你不能把它們割裂開來。你不能在不瞭解、或者不關心相關人的情況下去做出改變。對我來說，這就是作爲女性、作爲領導者、以及作爲社區一部分之間的聯繫。

而且很有意思的是，這種現象其實大家都“知道”，但很少被真正討論或承認。我也會好奇，這樣的狀態未來會不會發生變化。

華埠Spotlight：在你的成長過程中，有沒有一位女性對你影響很大？她給你留下了什麼樣的價值觀？

吳：有的，對我影響最大的是我的母親和外婆。我來自一個大家庭，我父親有五個姐妹，我母親有四個姐妹。我從四歲起就和外婆一起生活，甚至和她同睡一張牀，我們的關係非常親密，而且持續了很長時間，幾乎貫穿了我的一生。她們對我的影響非常深。

我曾經在一個夏天爲我母親工作，她在紐約唐人街經營一個暑期學校項目。她其實是我最喜歡的“老闆”之一。我們當時經常爭論，因爲我們對很多事情有不同的看法，但那也是一種彼此理解的過程。她是一個非常堅強的人。我很敬佩她對工作的投入。她不僅關心孩子的學習，也關心他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她會認真思考，如何從整體上去支持這些孩子的成長。

她常說一句話讓我印象很深：“這是孩子們的夏天，他們不應該只有作業。”她認爲學習應該是有趣的，同時也應該是有要求、有深度的。這種對學習的理解，對我影響很大。

我的外婆則讓我學會去尊重“把事情做好”這件事本身。即使在資源並不充足的情況下，她也會非常用心地對待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她總是有時間去關心別人，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這些看起來很細微、很日常的事情，其實深深影響了我思考工作的方式。

華埠Spotlight：在你看來，一個“可持續的唐人街社區”應該是什麼樣子？女性在其中可以發揮什麼作用？

吳：我其實對華裔美國社區感到非常自豪，因爲在這裏，人們對女性有一定程度的關心和支持。女性可以表達意見，也能感受到一定的保護，這在很多地方並不是理所當然的。

在我們的社區中，人們會爲女性發聲、支持她們。我覺得這爲我們去做更多事情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基礎。

但與此同時，一個可持續的社區，不能只是依賴女性去承擔一切。我們需要的是更多人之間的合作與相互重視。如果團隊中的某些人沒有被傾聽、沒有被重視，那麼整個系統是無法運作的。我也覺得，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存在一些潛在的偏見，這些是需要被看見、被反思的。

對我來說，在博物館的工作中，我學到的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通過了解他人的故事，去看到一些更大的模式。當這些故事不是發生在你自己或你的家庭中時，反而更容易去觀察和理解。我希望我們可以繼續做這樣的事情。不僅僅是去“慶祝女性”，而是去真正理解歷史與當下的處境。因爲這不僅僅是關於女性，而是關於整個社區。我們需要讓男性、年輕人都參與進來，被重視、被邀請，也去學習這些議題。

華埠Spotlight：如果對唐人街的年輕女性說一句話，你最希望她們記住什麼？

吳：對我來說，最有幫助的一件事情，是學會改變自己的想法，同時保持對他人、也對自己的好奇心。

人是會不斷變化的，但有時候我們又會覺得自己沒有變化。其實你的不同階段、未來的自己，都會不斷展開。我也會去觀察身邊的女性——包括我的母親、我的外婆，還有不同年齡的人。她們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和自己的故事。

讓我一直受益的是這種“保持好奇”的能力。我母親和外婆都在不斷學習、不斷變化。我的外婆在96歲去世之前，依然對世界充滿好奇，總是在問問題，總是在瞭解別人。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珍貴的禮物，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它讓生活保持活力，也讓人感到快樂。

華埠Spotlight：如果用一個詞形容唐人街女性，你會用什麼詞？

吳：有趣（Fun）。我真的覺得她們都很有趣。

作者：樹溪

Chinatown Spotlight責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