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結構性危機難解,新財年芝加哥市預算對華埠居民影響幾何
編者按:對很多人來說,公共預算聽起來遙遠而複雜。儘管它是理解公共事務最直接、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把鑰匙。事實上,公共預算決定着社區能否獲得語言服務、養老托幼項目是否被削減、公共交通能否持續運行。許多看似抽象的政策,最終都會體現在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上:錢花到哪裏去了,又是誰在決定這些支出?
要理解公共生活,往往需要先追蹤錢的流向。爲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的公共政策,《華埠 Spotlight》特此開設“公共預算”專欄,聚焦那些與我們賬日場生活賬單、社區服務和公共資源直接相關的稅收與支出問題。
這是“公共預算”專欄的第二篇文章。我們聊一聊1月正式生效的芝加哥市財政預算案。
圖爲芝加哥唐人街,該社區上一年度地稅中位數爲5525美元,同比基本持平
圖片來源:樹溪/Chinatown Spotlight
在經歷數月拉鋸式談判後,芝加哥市終於讓一份總額約166億美元的城市預算案按程序生效。該預算於2025年12月中下旬由芝加哥市議會通過。儘管市長布蘭登·約翰遜(Brandon Johnson) 既未簽字批准,也未行使否決權,但依據市政法規,預算在通過五個工作日後自動生效,從而避免了市政府在新年伊始陷入停擺的局面。
這份預算出臺的直接背景,是芝加哥長期存在且不斷惡化的結構性財政赤字問題。市議會預算分析顯示,2026財年在任何調整前的原始缺口接近 11.9 億美元。缺口的形成並非單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財政壓力長期疊加的結果。一方面,市政僱員的人事與合同薪資成本持續上升;另一方面,芝加哥四大市政退休金系統的法定繳款義務不斷擴大。同時,在高利率環境下,城市既有債務的本息支出明顯增加,進一步擠壓了可支配財政空間。更爲關鍵的是,芝加哥在 2020 至 2024 年間高度依賴的數十億美元聯邦疫情救助資金已基本耗盡,而隨着通脹回落,銷售稅等與消費直接掛鉤的稅收增速明顯放緩,財政“緩衝墊”迅速消失。
財政壓力的持續累積,也引發了信用評級機構的警惕。標普全球評級(S&P Global Ratings)在2025年11月將芝加哥市一般責任債券的信用展望從“穩定”下調至“負面”,同時維持 BBB 級評級。標普在報告中明確指出,芝加哥仍面臨“持續存在的結構性預算赤字”,而多年赤字運作已顯著削弱財政儲備。此外,2026 財年預算中承諾的額外養老金補繳金額,仍低於此前政策所設定的長期目標,這使得養老金問題在未來幾年繼續構成潛在風險。
圍繞如何彌補近12億美元的預算缺口,約翰遜市長與市議會之間展開了激烈博弈。約翰遜曾力推恢復對大型企業按員工人數徵收的 “人頭稅”,並將其描述爲一項可持續、穩定的財政來源,預計每年可帶來超過6億美元收入,用於公共安全、青年就業和社區投資。然而,該提案在市議會遭遇強烈反對。多名議員認爲,人頭稅在經濟增長放緩、企業成本上升的背景下,可能抑制用工需求,進而對就業和城市競爭力造成不利影響。最終,市議會以 29 比 19 的表決結果否決了人頭稅方案,並轉而通過由部分議員提出的“替代預算”;隨後又以 30 比 18 的投票結果批准了相應的支出授權。
在人頭稅被否決後,新預算轉而通過提高和新增多項稅費、引入一次性收入以及擴大借貸規模來填補財政缺口。根據預算文件,2026財年將實施約 4.73 億美元的新稅收措施。其中規模最大的一項,是將軟件許可、雲計算及其他數字服務的稅率從 11% 提高至 15%,市府預計該調整可帶來約 4.15 億美元收入,主要由大型企業和科技公司承擔。
與此同時,芝加哥還將一次性購物袋費用從每個 10 美分提高至 15 美分,對體育博彩運營商徵收 10.25% 的地方稅,並計劃在春季進一步提高店外酒類銷售稅率。市中心區域的共乘“擁堵費”也將上調,直接影響 Uber、Lyft 等平臺的行程費用。這些措施在短期內緩解了預算壓力,但其可持續性和法律風險仍存在不確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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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華埠居民而言,這些財政調整的影響更多體現在生活成本和社區環境的變化上。華埠長期以小型零售商戶、家庭式餐館和本地消費爲主,購物袋稅、酒類稅和交通費用的提高,都會直接反映在居民的日常開支中。此外,新預算允許所有持有酒類執照的酒吧和餐館合法設置視頻撲克和老虎機。市政府預計,該政策在全面實施後可帶來數千萬美元收入,但需等待伊州博彩監管機構發放執照,整個流程預計至少需要六個月以上。這意味着,社區內博彩設施的密度在未來可能上升。
在支出方面,預算仍然將大量資源投向公共安全和債務相關領域。芝加哥警察局在 2026 財年的預算約爲 21 億美元,佔市政府可自由支配“企業基金”的 約三分之一,其中僅警察加班費就預留 2 億美元,幾乎是上一年度的兩倍。與此同時,預算還安排約23.86 億美元用於額外的退休金補繳,以緩解養老金系統長期資金不足的問題,並試圖降低再次被下調信用評級的風險。
教育同樣是此次預算調整的重要組成部分。市政府將約 10 億美元原本用於抑制房地產稅增長的 TIF(稅收增量融資)資金認定爲“結餘”,其中 5.5 億美元以上被轉撥給芝加哥公立學校系統。相關資金將用於彌補學區在 2025—2026 學年面臨的 7.34 億美元預算缺口,並支持向由市政府控制的養老金基金支付約 1.75 億美元的繳款。
與此同時,芝加哥的整體債務規模仍在擴大。根據市府年度綜合財務報告,截至 2024 年底,芝加哥已有約106億美元的一般責任及相關債務。2026 財年預算中,市議會批准新增18億美元的借款,並允許對約10 億美元的既有債務進行再融資,以應對基礎設施投資、警察不當行爲和解費用,以及此前未結清的勞資合同成本。
儘管未能推動其最核心的稅收提案,市長約翰遜仍將最終生效的預算視爲階段性勝利。他在公開講話中強調,最終預算中“超過 98% 的內容源自我的原始方案”,並指出市議會已放棄提高垃圾清運費的計劃。他表示,自己劃出的明確底線是“不提高垃圾費、不恢復雜貨稅、不上調房產稅,同時繼續投資青年、可負擔住房和心理健康”。
整體而言,這份 2026 年芝加哥市預算在程序上實現了年度運作所需的財政平衡,但在結構上仍高度依賴新增稅費、一次性收入和債務融資。正如市府文件與信用評級機構反覆指出的那樣,芝加哥的長期財政可持續性依然面臨挑戰,而這些政策選擇對包括華埠在內的社區,其實際影響將在未來一年中逐步顯現。
參考資料:
作者:炫迪
伊州參議院政策及預算分析師,自由撰稿人

